开泰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上京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御河解冻的冰凌顺流而下,撞击声如碎玉。柳枝绽出鹅黄的嫩芽,迎春花星星点点地开在宫墙角落。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望着枝头新生的苞芽,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生机。
“太傅,”小太监赵安仁从门外进来,躬身道,“陛下召您入宫。”
萧慕云点点头,掸了掸衣袍,随他入宫。
清宁宫内,太子——如今该称陛下了——正与张俭、萧忽古议事。见萧慕云来,他起身相迎:“萧姑姑来了。快坐。”
萧慕云落座,皇帝递过一封奏折:“萧姑姑请看。这是阿骨打刚送来的。”
萧慕云接过,是阿骨打的奏报:
“臣完颜阿骨打谨奏:去岁冬雪极厚,今春墒情必好,五部已备耕备种,只待开犁。会宁城新增人口三百户,皆从各部迁来,愿在城中定居。臣已划拨宅基,助其建房。
另,纥石烈部斡鲁补叔叔让臣代奏:去岁高丽伪信之事,虽已查明,但他心中仍有愧疚。他说,若非他平日交友不慎,也不致让人钻了空子。他愿将长子送京入质,以表忠心。
臣以为,斡鲁补叔叔忠心可鉴,不必入质。但若陛下坚持,臣亦无话可说。
再另,那棵‘萧姑姑树’今春发了许多新芽,绿油油的,可好看。臣在树下埋了一坛酒,是去岁重阳酿的菊花酒,等萧姑姑下次来喝。
臣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罢,嘴角浮起笑意。她将奏折递给皇帝,皇帝看后也笑了。
“萧姑姑,斡鲁补要送长子入质,您怎么看?”
萧慕云想了想,道:“斡鲁补有此心,是好事。但不必真收。陛下可下一道褒奖诏书,夸他忠心,准其长子入京‘游学’,住个一年半载再回去。这样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安了朝廷的心。”
皇帝点头:“萧姑姑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二月初十,朝廷下诏:褒奖纥石烈部首领斡鲁补忠心可嘉,准其长子入京游学,由国子监教授契丹、汉文,学成归部。
消息传到会宁,斡鲁补大喜,当即准备行装,让长子斡鲁不(虚构)随使者入京。
二月十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私信:
“萧姑姑万福金安。斡鲁补叔叔的长子斡鲁不,今早已随使者启程。临行前,斡鲁补叔叔抱着儿子哭了半夜,把孩儿也惹哭了。孩儿想,这就是当爹的心吧。
萧姑姑,孩儿有时候想,要是阿玛还在,看到孩儿如今的样子,会不会也哭?孩儿不知道。但孩儿知道,阿玛一定很高兴。
另,江边的冰开始化了。孩儿每日去江边看,听那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可好听。孩儿想,等冰全化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萧姑姑,您什么时候再来?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涌起暖流。
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二月二十,萧慕云入宫与皇帝商议春耕之事。
这是皇帝亲政后的第一个春天,他格外重视。亲自召集户部、司农寺官员,询问各地墒情、种子、农具准备情况。张俭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皇帝听罢,道:“去岁冬雪厚,今年墒情好,是丰年之兆。传朕旨意:各路、州、府,减免赋税一成,用于购买种子、农具。另,命南京道、西京道、东京道各派农官,深入乡村,指导耕作。”
张俭领旨。皇帝又看向萧慕云:“萧姑姑,朕想派一批太学生去各地实习,一则增长见识,二则帮助农官。您看可行吗?”
萧慕云眼睛一亮:“陛下此计甚好。太学生久居京城,不知民间疾苦。让他们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比读十年书都强。”
皇帝笑了:“那就这么办。”
三月初一,第一批太学生启程下乡。
共三十人,分赴南京道、西京道、东京道。每人带一份《农事手册》,是司农寺新编的,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临行前,皇帝亲自送行,叮嘱他们:“下去不是去享福的,是去吃苦的。要和百姓同吃同住,要真学会种地,要真帮上忙。回来之后,朕要亲自考问。”
太学生们齐声应诺,带着兴奋与忐忑,踏上未知的旅程。
三月初五,萧慕云接到阿骨打的第三封信。
信中说,会宁城外的土地已经开始翻耕,五部百姓都下地了,热闹得很。斡鲁补叔叔每天在地里忙活,晒得跟黑炭似的。挞不野叔叔的铁匠铺,最近天天打农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习不失叔叔负责巡视,天天骑马在田埂上跑,威风凛凛。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孩儿今天去了江边。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大的,还在水里漂着。孩儿站在岸边,看着那些冰块慢慢漂远,忽然想起您说过的话——‘雪还会落,脚印还会被覆盖。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继续走,这条路就不会消失。’
萧姑姑,孩儿记得您的话。孩儿会继续走。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的春风,吹化了最后一点积雪。
她轻轻笑了。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三月初十,皇帝召见斡鲁不。
斡鲁不今年十四岁,比阿骨打小一岁,生得虎头虎脑,见了皇帝也不怯场,跪地叩首,有模有样。
皇帝很喜欢他,亲自考问了几句女真话,斡鲁不对答如流。皇帝大喜,当即赐他国子监读书,并命他每月入宫一次,陪自己说话。
斡鲁不磕头谢恩,欢天喜地地去了。
事后,皇帝对萧慕云说:“萧姑姑,斡鲁不这孩子,和阿骨打不一样。阿骨打沉稳,斡鲁不活泼。但都是好孩子。”
萧慕云点头:“女真五部,后继有人了。”
三月十五,春分。
萧慕云难得清闲,在太傅院的枣树下摆了张躺椅,晒着太阳看书。阳光透过新发的嫩芽,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远端着一盘新蒸的青团走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姐姐,尝尝。这是用新采的艾草做的,村里人送来的。”
萧慕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在口中散开,软糯甜润。
“好吃。”她赞道。
苏念远在她身旁坐下,也拿起一个青团,慢慢吃着。
“姐姐,”她忽然道,“您有没有想过,等以后……以后真的可以歇了,想做点什么?”
萧慕云想了想,道:“想回南京道,回老宅,在那棵老槐树下,种一片枣树。”
苏念远笑了:“那妹妹也要去。妹妹在那边开个医馆,给乡亲们看病。”
萧慕云也笑了:“好。你开医馆,我种枣树。等枣子熟了,摘下来给你当药引子。”
姐妹俩相视而笑,笑声飘出院墙,融入春风。
三月二十,皇帝再次召见萧慕云。
这一次,皇帝面色凝重,全然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萧姑姑,”他递过一封急报,“西夏那边出事了。”
萧慕云接过,是西京道节度使的密报:西夏太后与权臣争权,内斗愈演愈烈。边境守军纷纷内调,参与政争。如今西夏边境空虚,正是用兵之时。有边将请战,欲趁机收复河套三州。
萧慕云看罢,沉吟良久。
“陛下怎么看?”
皇帝道:“朕想打。但不是现在。”
“哦?”
“西夏内乱,是好事。但咱们刚打完高丽,需要休整。”皇帝指着地图,“朕想,先派使者去,以‘调解’为名,摸摸底细。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兵。那时候,既省力气,又能占便宜。”
萧慕云心中暗赞。这孩子,真的懂政治了。
“陛下此计甚好。”她道,“但使者人选,需谨慎。要选一个能说会道、又不卑不亢的。”
皇帝点头:“朕已经想好了。让张俭去。”
萧慕云一怔,随即笑了。
张俭,汉人,老成持重,能言善辩。让他去西夏,最合适不过。
“陛下圣明。”
三月二十五,张俭率使团启程赴西夏。
临行前,萧慕云送他到城门口,叮嘱道:“张尚书,此去西夏,凶险未知。记住三点:一,不卑不亢,不失国体;二,多听少说,摸清虚实;三,若遇危险,保命要紧。”
张俭拱手:“萧太傅放心,下官省得。”
马车辘辘,渐行渐远。
萧慕云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未动。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
她忽然想起阿骨打信中的话:
“雪还会落,脚印还会被覆盖。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继续走,这条路就不会消失。”
她轻轻笑了。
这条路,她走了八年。
还会有下一个八年。
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继续走。
她转身,走回城中。
身后,春风正暖,吹绿了整座上京城。
【历史信息注脚】
龙抬头:农历二月初二,古代重要节日,标志着春耕开始。
国子监:辽代最高学府,教授契丹、汉文。
青团:江南清明时节的传统食品,用艾草汁和糯米粉制成。
河套三州:指丰州、胜州、灵州等黄河河套地区,宋辽西夏争夺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