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谷的夜,有许多灯。
作战室的电子地图铺了满墙,灯火明灭,红蓝灯影映着江流云的脸。
地图上,蓝点连成片。斯威斯特星、阿尔法努星、克鲁尼泽、洛伦联邦、紫月星、源星,还有那些待谈的边缘星。白虹白露用了三个月,把它们一颗一颗串起来,像串一串寒夜里的珠子。
他该高兴。
但他似乎不高兴。
沈轻烟站在他身后。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风刮过窗纸。门合上的声音,更轻,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江流云没回头。
他们重逢在沙怪的战场。她的旧伤,也落在沙怪的战场。
二十年前,她为救他,被沙怪的内力震碎小幅经脉。伤愈,却未全断根,每逢阴雨天,经脉里像有针在扎。她从来不说。
最近几个月,疼得越来越凶。夜里常常睡不着,就坐在窗前,看天上一红一蓝两轮月亮,坐到天光大亮。江流云想陪,她不让。只说,你有你的事。
江流云请了联盟最好的医生,甚至找了地球联盟的第一神医。
神医开了药,轻轻叹了口气:“身伤易好,心难医。”
果然是神医。
她身上的伤已经不痛了。
可多年前那个独走江湖的孤傲女子已经不见了。
他很想陪着她,可他确实有事。
他甚至每天只喝一点点水,只为少上洗手间。
星盟初立,百废待兴。文件堆得比人高,会议从日出开到日落。他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荒草,身上的衣服,很久没换。
她每天把干净的衣裳放在他门口,热饭放在他桌上,熬好的药放在他手边。
他吃她做的饭,穿她洗的衣,喝她熬的药。
他们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
他们之间,像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温吞,不凉,也绝不烫人。
沈轻烟要走的消息,是紫灵先察觉的。
她看见沈轻烟在院里擦那柄旧剑。剑鞘磨得发亮,剑穗是二十年前的旧物,已经洗得发白。她把几件换洗衣裳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桌边。
紫灵没声张。只把这事,告诉了老刀。
老刀找到沈轻烟的时候,她正站在玉米地边。风刮过玉米叶,哗啦响。双双和三三趴在她脚边,尾巴扫着地上的土。
老刀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双双的头。
沉默。
风刮了很久。
老刀先开口。“要走?”
沈轻烟没看他。看着远处的山。“嗯。”
“去哪?”
“云游。”
“治伤?”
“伤早治好了。”她的声音很平,像风吹过水面,没一点波澜,“要治的,是心。”
老刀沉默了。
又一阵风过。
他站起来,看着她。“江流云需要你。”
沈轻烟笑了。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傲。“他需要的,是有人给他洗衣,做饭,熬药。谁都可以。如是可以,兰芝也可以。随便派个人都可以。”
老刀没再说话。
他转身,慢慢走了。
玉米叶还在响。
沈轻烟站在原地,没动。
杨思纯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屋里,把那支江流云送她的玉簪,放在妆奁的最底层。
杨思纯靠在门框上。
“想好了?”
沈轻烟盖上妆奁。转过身,点头。
“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会好好的。”沈轻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他有星盟,有战友,有无数愿意跟着他的人。我在这里,帮不了他什么。我的伤是拖累,我的脾气也是。他值得更好的。”
“他不要更好的。”杨思纯看着她,“他要你。”
沈轻烟的眼尾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孤傲的人,眼泪都要咽进肚子里。“他以为他要我。可他不知道,他要的,是能陪他走完这条路的人。”
她顿了顿。“我不能。”
“我怀念以前游历的时光。”
“我喜欢自由徜徉在阳光下。”
杨思纯看了她很久。
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他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紫灵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热粥。
放在桌上。
“他们都跟我说了。”紫灵看着她。
沈轻烟没说话。
“你怕连累他?”
沈轻烟低下头:“我受过重伤,这么多年了,我想尽了办法,但我已经生不了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想要。每次看见清澜,他的眼睛,都会亮。”
紫灵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肚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绷了很久的弦。
她哑声道:“我是个骄傲的人,从小到大,一直是。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对自己的不喜欢。”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的。
紫灵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去吧。想通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沈轻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沈轻烟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背了那柄旧剑,一小包灵石,灵石是杨思纯叫紫灵送的,这包灵石的灵力足够紫月星舰队使用一个月。她就这么静悄悄的走了,轻得像一阵微风吹过湖面。
门是虚掩的。纸条压在枕头下。
江流云忙到凌晨才回屋。看见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我去寻年轻时的梦,补此生的伤。谢谢,这些年的温暖。缘尽于此,各自安好。勿念。”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怀里。躺下来,闭着眼。睁了一夜。
天光大亮的时候,杨思纯来找他。
他的胡子更长了,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她走了。”杨思纯说。
江流云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江流云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件。星盟的,各星球的,永远处理不完的事。
“工作。”
两个字,没一点波澜。
杨思纯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让灵芝帮你,她是个好帮手。”不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柳如是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一碟小菜。站了很久。
“江先生。”
江流云没回头。看着墙上的地图。
柳如是走进去,把粥和菜放在桌上。“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江流云没动。
柳如是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再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电子地图的电流声,滋滋响。
很久。江流云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很平,像无波的湖面。
“谢谢你。”他说。
柳如是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我们是朋友。”江流云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一直是。以后也是。”
柳如是低下头。
眼泪掉在地上,没声音。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笑里似有无尽的悲凉,也有放下后的释然。“我明白。”
她徐徐转身,走了。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走廊里,她撞上了程怀亮。
程怀亮撤职后在东山谷后勤基地管物资,她撤职后成了他手下。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手里抱着一摞物资台账。
他看着柳如是满脸的泪痕,没问怎么了。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
“还没吃?”
柳如是看着那块饼干,忽然笑了。“你怎么随身带着干粮?”
“当兵当惯了。”程怀亮也笑。笑得很拙,却很实。
柳如是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硌得牙酸。可她嚼了嚼,居然很香。
两人冒着时空崩塌的风险,一起偷着去长安,他救出部下,她救出故人,两人还带回了一个天才级的少年,因违反不准回长安的禁令,他俩一同被免职,一同在后勤工作,他俩相互见证了对方的有情及大义。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长得一般却踏实。像脚下的地,不会晃。
后来的日子,他们天天在一起。清点物资,登记出入库,对付那些刁钻的供应商。程怀亮是军人出身,做事利落,最烦拖泥带水;柳如是从情报处出来,心思缜密,一眼就能看穿账目里的猫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中午,他们就端着碗,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碗玉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熟鸡蛋。
风刮过来,带着玉米的香。
柳如是忽然开口。“你以前有妻子?”
程怀亮沉默了一会儿。“有。走了。”
“孩子?”
“没有。”
柳如是没再问。
程怀亮忽然转头看她。“你喜欢江先生,很多年?”
柳如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很久了。久到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笑了笑,很轻,“我不是可以跟他灵魂共鸣的人,我现在已经不想他了。”
程怀亮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你是个好女人。”
柳如是看着地面:“他是个好人,但可能不适合当丈夫。”
程怀亮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太阳很大,碗里的粥,却慢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