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破案的是他自己一般。
萧纵淡淡瞥了赵顺一眼,语气平缓却带着威慑:“赵顺,不得在周将军面前无礼。”虽是指责,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显然对这番吹捧颇为受用,反正在苏乔的面前,他必须站在高位!
周怀瑾不以为意,颔首道:“萧指挥使办案神速,怀瑾佩服。既然案已查明,兵器库中被替换的劣质兵器想必也已追回或查清。末将此行,亦需仔细查验现存合格兵器的质量与数量,以便带回军中,补上之前短缺。”
“如此甚好。”萧纵点头,随即看向凤阳知府,“李知府,劳烦你现在便去,将此次案件中查封、清点出的所有合格兵器,统计清楚,一并移交周将军验看。”
“是,卑职遵命!”凤阳知府连忙起身,拱手退下,匆匆去办了。
知府离去,堂内一时只剩下萧纵、苏乔、赵顺、林升与周怀瑾五人。
七月的午后,闷热难当,虽在室内,暑气仍丝丝缕缕透入。
角落里一个黄铜冰盆盛着大块寒冰,正缓缓融化,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滴水声,叮咚,叮咚,衬得堂内越发安静,也放大了某种无声的暗流。
周怀瑾与萧纵又就案件细节、边防军务客套地交谈了几句,公事毕,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苏乔身上。
“乔儿妹妹,”他声音放得更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这段时间……一切可还顺遂?”
苏乔能感受到身旁某人瞬间绷紧的气息,心下无奈又好笑,面上却保持得体:“怀瑾哥放心,我一切都好。劳你挂念了。”
周怀瑾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释然与更深沉的柔和,轻轻吐了口气:“得知你安好,我便放心了。”那语气中的珍视与未尽之意,任谁都听得明白。
萧纵觉得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堵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他倏然起身,仿佛是要去取旁边小几上那碟精致的荷花酥,动作间,宽大的袖袍不经意地拂过桌面。
只听“啪”一声轻响,一个绯红色、封面描着金色双喜纹样的小册子,从他袖中滑落,掉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
赵顺眼尖,立刻“哎哟”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殷勤地捡起那小册子,嘴里还念叨着:“头儿,您的东西掉了……”他顺手翻开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随即像是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自家头儿这“不小心”的深意。
下一刻,赵顺那刻意拔高、唯恐有人听不见的大嗓门就在堂内响了起来:
“哟!这是什么?哎——呀——!”他拖长了音调,拿着册子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几步蹿到林升身边,胳膊肘捅了捅他,“林升你快看!这不是咱们头儿和苏姑娘的合婚书嘛!瞧瞧这做工,这纹样,真是喜庆又贵重,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呀!”
他一边说,一边翻开内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声音洪亮得几乎能传到衙门外:“看看,看看!这可是官府加盖了印信的正式婚书!白纸黑字,还有生辰八字、聘礼聘书明细……啧啧,咱们头儿和苏姑娘这感情,那真是没得说,顶顶的好啊,别说其他了,中间连个苍蝇都夹不进去啊!”
林升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凑过去,点头附和,语气满是感慨:“是啊,赵顺说得一点没错。咱们可是从头到尾,亲眼见证了大人和苏姑娘这一路走来,是多么不易,又是多么的情深义重。若非两心相悦,彼此认定,岂能有今日?这合婚书就是最好的见证。”
赵顺立刻接口,搜肠刮肚地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用上了:“那是!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珠联璧合的一对!咱们这些当僚属的,平日里可没少吃……咳咳,没少被大人和苏姑娘之间的情意感动!这叫什么?这叫只羡鸳鸯不羡仙!”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天花乱坠,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合婚书”、“正式夫妻”、“两情相悦”、“天造地设”。
周怀瑾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变得有些苍白,薄唇紧抿,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凸起。
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去看那本刺眼的婚书,也没有去看萧纵,更没有再看向苏乔,只是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寂下来。
萧纵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荷花酥,踱步回到座位,坐下,用一副浑不在意的口吻,轻飘飘地说道:“你看这事闹的,怎么这般不小心,把我和娘子的合婚书都给掉出来了。”
那“娘子”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宣示意味。
苏乔站在他身后,简直想冲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地腹诽:萧纵,你大爷的!你这演技还能再浮夸一点吗?还能再故意一点吗?合婚书随身携带?还刚好这时候掉出来?骗鬼呢!
恰在此时,凤阳知府去而复返,在堂外禀报:“周大人,兵器已清点完毕,俱在库房,请您前去查验。”
这声音打破了堂内几乎凝固的尴尬气氛。
周怀瑾倏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已恢复了军人的冷峻与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半分暖意。
他朝萧纵略一抱拳,声音听不出情绪:“萧指挥使,末将先行告退,查验兵器要紧。”
“周将军请便。”萧纵颔首,姿态从容。
周怀瑾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苏乔一眼,转身,大步随着知府离去。
那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裹挟着门外涌入的热浪也化不开的寒意。
堂内,又只剩下滴水声,和某个“不小心”掉了婚书的人,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周怀瑾的身影消失在县衙门口后,堂内那根无形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松了下来。
赵顺咧着嘴,凑到萧纵身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头儿,瞧见没?周将军那脸黑的,跟咱们北镇抚司地牢里的锅底似的!”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萧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面上依旧端着,淡淡瞥了赵顺一眼:“行了,适可而止。再说就过了。”
赵顺嘿嘿笑着退开,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