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官道宽敞平整,两旁田野阡陌纵横,远处青山如黛。
萧纵一行人马不疾不徐地行进着,离了凤阳地界,气氛比来时轻松不少。
行至一处略显偏僻的路段时,前方景象却让队伍缓了下来。
只见一辆青篷马车歪斜地横在路中央,一个后车轮深深陷进路边的泥坑里,另一个车轮则明显碎裂,木辐条七零八落。
拉车的马儿倒是安然无恙,被拴在路旁树上,正悠闲地啃着草皮。
车旁,蹲着两位女子,正对着那碎裂的车轮发愁。
她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颜色素净,样式简单,乍看像是普通民女。
然而,那纤细挺直的背脊,细腻白皙的侧颜,以及即便蹲着也难掩的优雅仪态,却与那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透着一股难以完全掩饰的贵气。
萧纵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勒住缰绳,对身旁的赵顺和林升吩咐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若是需要,搭把手,莫要耽搁行程。”
“是,大人!”赵顺和林升应声,一夹马腹,便朝那歪斜的马车驰去。
两人到了近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赵顺天生一副热心肠,未及细看便扬声问道:“两位姑娘,这是怎么了?马车坏了?可需要帮忙?”
林升则谨慎些,目光扫过两位女子的背影和那损毁的马车,也开口道:“姑娘,若是需要相助,但请直言。”
蹲着的两位女子闻声,同时回过头来。
就在她们面容映入眼帘的一刹那,赵顺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僵住,林升沉稳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两人瞳孔微缩,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下一秒,极其默契地同时转身,抬脚就欲开溜——那架势,活像见了猫的老鼠。
可惜,为时已晚。
那两位民女已然迅速起身。
其中一位身着鹅黄粗布裙、眉目明艳大方的姑娘,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无比地揪住了赵顺的耳朵,力道不轻。
另一位穿着月白裙衫、气质温婉清丽的姑娘,则轻轻拉住了林升的胳膊,动作虽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民女?
分明是丞相府的千金李芊芊,和云筝郡主!
“赵顺!”李芊芊柳眉倒竖,手上加了点劲,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十足的恼意,“看见你姑奶奶我,跑什么跑?!做贼心虚啊你!”
另一边,云筝郡主仰着脸,一双秋水明眸望着林升,声音轻柔却带着委屈和不解:“林大哥……你不是说……心仪于我么?为何那日之后,你反而躲着我,甚至……跑出京城这么远?”她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李芊芊揪着赵顺的耳朵,将他往官道旁边的一片小树林方向拖去。
赵顺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哎哟哟,轻点轻点!李小姐,李姑娘,姑奶奶!你先放手!疼!耳朵要掉了!”
到了树林边,李芊芊这才松了手。
赵顺一得自由,揉着通红的耳朵,眼神飘忽,脚下暗暗蓄力,又想开溜。
李芊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双手叉腰,朗声道:“赵顺!你今天要是敢跑,回京之后,我就让全京城的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说你赵顺赵大人,欺负我一个弱质女流,始乱终弃!看你往后在京城还怎么混!”
赵顺抬起的脚立刻僵在半空,哭丧着脸转了回来:“别别别!李大小姐,李祖宗!您行行好……你说说,你好歹是丞相府的千金,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为何……为何偏偏揪着我不放啊?”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入了这位行事作风与寻常贵女截然不同的小祖宗的眼。
李芊芊哼了一声,下巴微扬,说得理直气壮:“我不是早就给过你答案了?在七夕灯会上就说过了!姑奶奶我看上你了!赵顺,你这颗脑袋是装饰吗?”
赵顺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可……可你跟我想象中未来娘子的样子……不太一样啊。”他想象中的妻子,应该是温柔似水、娴静端庄的,绝不是眼前这位能当街揪耳朵、还敢威胁满城贴告示的悍匪。
“赵顺!”李芊芊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上前一步,逼近他,一双杏眼灼灼发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趁早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我告诉你,不管你想象中的未来娘子是什么天仙模样,从今往后,那都必须是我这个款!而且,必须是我李芊芊这个人!听懂了吗?”
赵顺被她气势所慑,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明媚脸庞,心脏没出息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听、听懂了……”
李芊芊脸上顿时冰雪消融,绽开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那笑容如此鲜活明亮,仿佛一瞬间点亮了周遭所有的景物,也让赵顺看得呆了一瞬。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顺的肩膀,语气爽快:“成交!只要你认了,往后我自然……收敛些脾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含糊,但眼神却带着狡黠的笑意。
赵顺看着她灿烂的笑颜,忽然觉得,好像……这样也挺好?至少,永远不会无聊。
另一边,云筝依旧拉着林升的衣袖,没有放开。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林大哥,你还是因为……门第之别,是不是?可我是郡主,生来便是,这并非我能选择,也不能改变……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疏远我,不理我,甚至……讨厌我。”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细若蚊蚋。
林升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叹了口气,不再是平日公事公办的沉稳语气,低声道:“我从未讨厌过你,云筝。一丝一毫也无。”
云筝立刻抬起头,眼中还含着水光,却已漾开惊喜:“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喽?”她问得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
林升看着她清澈信赖的眼睛,心中那道自以为坚固的防线彻底坍塌。
他无奈地笑了笑,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我只是……担心自己给不了你最好的。你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之物,而我……”他只是一介锦衣卫,虽有些许前程,但与郡主的尊荣相比,依旧云泥之别。
云筝却用力摇头,脸上绽放出纯然欢喜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一切阴霾:“林大哥,你还不明白吗?于我而言,能与你心意相通,能与你在一起,便是这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事情了。其他种种,皆不重要。”
林升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虽未多言,但眼中流露出的温柔与坚定,已是最好的回答。
苏乔早在马车停下时便好奇地掀开了车帘,将前方那两出好戏尽收眼底。
萧纵骑马护在她车旁,自然也看得分明。
苏乔抿唇轻笑,对萧纵道:“看来,咱们这回京的路,是消停不了了,定会十分热闹。”
萧纵也难得露出促狭的笑意,瞥了一眼还在小树林边谈判的赵顺,和站在路上执手相看的林升与云筝,摇了摇头。
这时,李芊芊和云筝似乎才注意到后方的车队和马车。
两人眼睛一亮,同时松开了各自纠缠的对象,脸上绽开明媚笑容,张开手臂,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朝着苏乔的马车跑来。
“小乔姐姐!”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里满是亲昵与欢喜。
而被抛弃在原地的赵顺和林升,对视一眼,同时苦笑着摇了摇头,任劳任怨地开始动手,清理那辆横在官道中央、显然是被故意弄坏的破马车,好让车队能够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