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尘埃落定,凤阳城上空连日的阴霾仿佛也随着云家覆灭而消散了几分。
萧纵一行人启程返回京城,周怀瑾则需押送补足的合格兵器返回边关军营。
这日清晨,两方人马在凤阳城东门外会合,准备分道扬镳。
城门外空地开阔,两队人马泾渭分明。
一侧是锦衣卫的精干缇骑,护卫着两辆马车,另一侧则是周怀瑾麾下虽经长途跋涉却依旧军容整肃的边军,押运着装载兵器的沉重车队。
旗帜在微风中轻扬,马匹偶尔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离别与各自前程的气息。
周怀瑾一身轻甲,走上前来,朝着已翻身上马的萧纵郑重抱拳:“此番多亏萧指挥使雷厉风行,明察秋毫,此等骇人大案方能迅速水落石出。边军亏空的兵器得以补足,将士们手握利刃方能安心守疆。怀瑾代陆大将军及边关同袍,谢过萧指挥使。”
萧纵端坐马上,亦拱手还礼,语气公事公办中透着一丝疏离的客气:“周将军言重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边关安稳,亦是朝廷之幸。”他目光扫过周怀瑾身后那些被封存严实的兵器箱,补充道,“此批兵器既已查验无误,望周将军一路顺遂,早日送达军营。”
周怀瑾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那辆青篷马车。
车窗帘幕低垂,但他知道苏乔就在里面。
他迟疑了一瞬,复又看向萧纵,开口道:“萧指挥使,临别在即,怀瑾……可否与尊夫人单独说几句话?权当旧友告别。”
“尊夫人”三个字,咬得清晰。萧纵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那点因这称呼而生的微妙舒坦,勉强压过了对二人单独谈话的本能抵触。他瞥了一眼马车方向,沉吟刹那,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周将军请便。”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周怀瑾道了声谢,转身朝马车走去。
苏乔已得了萧纵侍卫的示意,自行下了马车,迎上前几步。
两人在距离马车十余步外的一株老柳树下站定。
柳枝轻拂,清晨的风带着凉意。
周怀瑾看着眼前明媚依旧、整个人更加娇艳、眉宇间浸润着被娇宠幸福的苏乔,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乔儿妹妹……若当年,我没有被突然征召入伍,远赴边关,是否……我们之间,也不会是今日这般光景?”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遥远的遗憾与不甘,更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苏乔迎着他复杂难言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清澈温暖,却带着明确的边界。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怀瑾哥,无论当年如何,如今你我各有路途。我仍愿唤你一声怀瑾哥,是因念着旧日情谊,视你如兄长。这份情谊,不会因世事变迁而更改。”她顿了顿,语气诚挚,“此番押送军械回营,路途遥远,怀瑾哥一路务必小心谨慎。我在此,祝你前程似锦,早日建功立业,鹏程万里。”
兄长。
前程。
祝愿。
周怀瑾听懂了,也看明白了她眼中毫无阴霾的坦然与真诚的关怀。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如同晨露遇见朝阳,悄然蒸散。
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此刻重重落地,带来一阵钝痛,却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解脱。
他终究是晚了一步,或者说,命运从未给过他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军人惯有的沉稳与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不去的黯然,泄露了此刻心绪。
他抱拳,郑重道:“乔儿……珍重。你也多保重。”他没有再称呼“妹妹”,那声“珍重”,便是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旧日情愫,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说罢,他不再留恋,果断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勒住马缰,最后朝萧纵的方向遥遥一抱拳,随即扬起手中马鞭,清喝一声:“出发!”
边军队伍闻令而动,车轮滚滚,马蹄踏踏,朝着与京城相反的北方,渐行渐远。
尘土微微扬起,模糊了那道挺拔却渐显孤寂的背影。
苏乔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军队融入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对故人前程的祝福,以及对过往时光的轻轻告别。
萧纵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远去的烟尘。
见她神色平静,他才状似随意地问:“他……方才同你说什么了?”
苏乔收回目光,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若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萧纵挑眉,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好处?我这条命都早就系在你身上了,还不够?”
苏乔被他逗笑,轻捶他一下:“尽说些没人要的。”
萧纵也不恼,反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催促道:“快说,别卖关子,存心让我着急是不是?”
苏乔揉了揉额头,眼底笑意更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怀瑾哥说啊,他见我如今嫁给了堂堂北镇抚司指挥使,想必是富贵无边了。他特意叮嘱我,问问萧大人,这指挥使夫人的月例银子,是不是该涨涨了?毕竟身份不同了嘛。”
萧纵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待看到苏乔眼中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立刻明白自己被这小娘子给戏弄了。
他咬牙,低声“咒骂”一句:“好小子……人都走了,还不忘给我后院点把火,哼!”
不过,他随即又得意地扬起唇角,凑近苏乔,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炫耀意味:“可惜他算盘打错了。他肯定不知道,咱们萧府库房的钥匙,我早就乖乖上交了。夫人说涨就涨,夫人说怎么花就怎么花,为夫绝无二话。”
苏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茬,脸上飞起红霞,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羞恼和甜蜜。
萧纵看着她的背影,朗声一笑,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意气风发地喝道:“启程!回京!”
锦衣卫的队伍护着马车,车轮碾过官道,朝着京城的方向,稳步前行。
凤阳城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