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洒在北镇抚司的青石院中。
周怀瑾换下了昨日的银甲,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月白锦缎长袍,玉冠束发,更显儒雅清俊,只是那通身的武将英气,仍隐隐透出。
他踏入北镇抚司衙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院内,一株老槐树下,萧纵正与苏乔并肩坐在石凳上。
萧纵手里拿着一颗黄澄澄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取下一瓣,却没有自己吃,而是自然而然、旁若无人地递到苏乔唇边。
苏乔也没客气,微微倾身,启唇含住,腮帮子微微鼓起,细细咀嚼,眉眼间漾着轻松的笑意。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亲昵与默契。
这幅景象,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周怀瑾眼中。
他脚步停在廊下阴影处,握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心底像是被细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绵密的酸涩与刺痛瞬间蔓延开来。
然而,他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朗然笑意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仿佛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的暗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缓步走上前,声音依旧清朗:“萧指挥使,萧夫人。”
萧纵闻声抬头,见是他,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将手里剩余的橘瓣放入苏乔手中,这才站起身,语气平淡:“不知周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乔也站了起来,对着周怀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垂眸站在萧纵身侧,姿态娴静。
周怀瑾的视线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落在萧纵脸上,正色道:“是这样的。周某此番奉陆大将军之命暂驻京城,协理兵部,督办军械核查及库房整顿事宜。因先前秋风一案,牵涉到边关布防图泄露,事关重大。为彻查源头、堵塞漏洞,周某想调阅此案相关卷宗,特别是涉及军械图纸流转部分的详细记录,以便与兵部存档比对,厘清脉络。”
萧纵听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此乃公务,北镇抚司自当配合。”他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林升,“林升,带周将军去前厅,调取秋风案全部卷宗,供周将军查阅。注意章程。”
“是,大人。”林升拱手应下,随即转向周怀瑾,侧身引路,语气恭敬却不失距离,“周将军,请随我来。”
周怀瑾对萧纵拱了拱手:“有劳萧指挥使。”目光最后又似无意般扫过苏乔,这才转身,随着林升朝卷宗室的方向走去。
那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地面,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几分孤清。
另一边,苏乔见他们似有正事要谈,便低声对萧纵道:“我先回我值房了。不是说好中午一起出去用饭?我等你。”
萧纵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去吧。”
苏乔转身离开,步履轻盈。萧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回廊拐角,才重新变得幽深起来。
待周怀瑾走远,一直抱着膀子靠在廊柱旁、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赵顺才“啧”了一声,凑到萧纵身边,压低声音道:“头,您看见了吗?刚才周将军那眼神……啧,都快黏在苏姑娘身上了。这才刚走,就又找由头来了。”
萧纵眼眸微眯,望向周怀瑾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低沉:“看见了。何止是看见。”
那目光里的热度与专注,几乎要灼穿他的侧影,直抵他身后的人。
赵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表情是少有的严肃认真,带着点鄙夷:“这周将军……心里怕是有点东西没摆正啊。按理说,知道人家姑娘早就名花有主,夫妻恩爱,是个知礼的,就该主动避嫌才是。他可倒好,眼巴巴地、变着法儿地往上凑。知道的是他……呃,不太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玩什么强取豪夺、死缠烂打的戏码呢,忒不体面。”
萧纵收回目光,瞥了赵顺一眼,难得肯定了他的说法,虽然语气听着不怎么客气:“你平日里脑子转得不算快,这话……倒是难得在理。”
赵顺得了头儿的“夸奖”,嘿嘿笑了两声,摸摸后脑勺。
苏乔回到自己的值房,室内安静。她用小泥炉烧了热水,沏上一壶清火的菊花茶,澄黄的花瓣在白玉瓷杯里缓缓舒展,清香袅袅。
她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听见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雨丝初时细密,很快便连成了线,敲打在屋檐瓦片上。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支起窗扇,倚着窗棂,静静看着庭院中被雨幕笼罩的景致。青石板路很快被雨水打湿,泛起润泽的光,院角那几丛翠竹被洗得更加青碧,雨滴顺着竹叶尖端汇聚,再倏然坠落。
正看得出神,视线里忽然闯入一把青竹骨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飘向窗内的雨丝。
持伞的人,正是萧纵。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
苏乔唇角弯起,探出半边身子,也不顾有雨丝飘到脸上,笑盈盈地看着他:“大人怎么来了?”
萧纵走到廊下,收起竹伞,将那把油纸伞轻轻靠在她的窗下,免得被雨打湿。他抬头看她被水汽氤氲得愈发清丽的眉眼,反问:“笑什么?”
“大人真好看呀,”苏乔歪着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娇憨,“雨里撑着伞走来,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萧纵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心头微痒,又有些受用,面上却不显,只道:“油嘴滑舌。” 他顿了顿,说起正事,“中午出去用饭,恐怕要稍晚些。临时有些公务需处理,耽搁一会儿。”
“无妨,我等你便是。”苏乔应得爽快:“以往这样的事情你都是派人传话,怎么现在自己亲自来传话了。”
萧纵“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忽然道:“以往确是派人传话。今日……是某人自己招惹了烂桃花,我总得亲自过来看一眼,才能安心。”
苏乔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眨了眨眼,故意问道:“阿纵,你告诉我,我的心,如今在哪里?”
萧纵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自然是在我这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那便是了,”苏乔笑意更深,眸中星光点点,“你既知道我的心在你身上,稳稳当当的,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它认得回家的路,也只认得你这一处归处。”
萧纵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那点因周怀瑾而起的烦闷与戒备,瞬间被熨帖了大半。
他看着她,眼底泛起温柔,却又带着点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控诉:“我并非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那些不长眼的,总想往你这跑。”
苏乔笑出声来。她干脆将身子更探出一些,双手环过他的脖颈,也不管是否有路过的锦衣卫瞧见,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如羽毛拂过,带着菊花的清甜气息。
“好啦,知道啦,我的萧大人。”她退回窗内,脸上飞起薄红,转移了话题,“那中午我们去哪儿吃?你定。”
萧纵被她亲得心头那点残余的酸意也烟消云散,指尖无意识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语气软了下来:“去你喜欢的清风楼,可好?他们家新出了几道江南小菜,你应当喜欢。”
苏乔眼睛一亮:“好呀!不过……”她看了看天色和雨势,想了想,“这个时辰过去,正好是饭口,清风楼生意向来好,怕是得等位子。不如这样,我先过去,把雅间定下,点好菜。等你忙完了,直接过来,咱们就能开动了,省得你饿着肚子等。”
萧纵觉得这主意不错,点头:“也好。我安排两个人送你过去。”
“不用那么麻烦,”苏乔连忙摆手,指了指衙门外的方向,“清风楼就在咱们前街,走过两条巷子便到,统共没几步路。雨也不算大,我撑着你给的这把伞走过去就好。就别折腾兄弟们冒雨跑一趟了,他们也该用饭了。”
萧纵看了看那确实不算滂沱的雨势,又见她坚持,便不再勉强:“也行。路上小心些,看着点脚下,青石板滑。”
“知道啦,我们家大人真啰嗦。”苏乔娇嗔一句,朝他挥挥手,“那我先去了,你忙完早点过来。”
“嗯。”萧纵目送着她从房里出来,拿起窗下的油纸伞撑开,袅袅婷婷地走入雨幕中,身影渐行渐远。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衙门拐角,才转身,脸上温柔尽敛,恢复了平日的冷肃,朝着议事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