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从武立刻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青瓷釉面上能开出花来,一言不发。
苏乔闻言,心下一紧,下意识地先看向萧纵的脸色。
她倒不是担心周怀瑾,而是唯恐这话又勾起萧纵那坛陈年老醋,让他心里不痛快,因此也抿着唇,没有立刻接话。
林升则与萧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凝重与思索,同样没有开口。
赵顺这句石破天惊的疑问,就像一只突然被抛出的茶盏,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却无人伸手去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无声,只余下满室微妙的沉寂和茶香。
赵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嘟囔道:“我这话……问得不对吗?眼下整个京城,除了咱们北镇抚司核心的这几个,还有谁对这个案子的细节这么好奇啊?”
林升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提出另一种可能:“可是,周怀瑾毕竟是陆大将军亲自选派、回京协理军务的亲信副将。陆将军对他,应当是有信任的。”
“亲信?”赵顺撇撇嘴,不以为然,“谁说陆大将军派亲信过来,就一定是全然信任他?说不定正因为他身份特殊、又恰在此时回京,陆大将军才特意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放到头儿跟前呢?这难道不也是一种……监视或者试探?”
苏乔一直没有说话,但赵顺这番话,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了圈圈疑虑的涟漪。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轻声道:“赵顺说的……不无道理。这个眼线案子的根子在军营,之前抓到的那些人都招供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同伙。如果这个影子真的存在,那么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仍潜伏在军营之中,且隐藏得极深,深到连陆将军的清洗都未能触及,其二……”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萧纵,“他或许已经离开了军营,转移到了别处,比如……京城。若按此推论,周怀瑾此时奉调回京,时机确实微妙,值得纳入怀疑范围。”
萧纵听着她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你能抛开私情,客观分析至此,很好。”
苏乔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微扬,故意反问:“大人这是在夸我识大体呢,还是在点我先前顾虑太多?”
萧纵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握住桌下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是心里话。”
苏乔脸颊微热,回握了他一下,随即正色道:“所以,你是真的怀疑他?”
萧纵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沉默的态度和眼中凝聚的冷锐寒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乔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要不要我……想办法试探他一下?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不必。”萧纵断然拒绝,语气带着保护性的果决,“此事凶险未明,你不必涉入。我已有打算。”他目光转向林升和赵顺,“今夜,我会亲自带林升和赵顺,去一趟周怀瑾临时下榻的别院。暗中探查一番。若他真是那条漏网之鱼,人皮信纸或其他证据,或许能有发现。若不是他……”他声音微冷,“也好排除嫌疑,集中精力继续追查真正的目标。”
苏乔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且此计划听来更为直接有效,便点了点头,只叮嘱道:“那你们务必小心。周怀瑾毕竟是武将出身,警觉性不低。他的府邸,守卫或许森严。”
“放心,我们有分寸。”萧纵应道。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仿佛隐形人般的从文、从武忽然站了起来。从文开口道:“大人,夫人,属下去催催菜,看看酒菜备得如何了。”从武也跟着点头。
萧纵看了他们一眼,颔首:“去吧。”
两人行礼退出雅室,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的谈话声,也随之低了下去,更显窗外雨声淅沥。
热腾腾的酒菜香气,已经开始从门缝外隐隐飘来。
当夜,月隐星沉,秋雨虽歇,但浓云未散,正是夜行者绝佳的掩护。
三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掠至周怀瑾所居的御赐别院外墙下。
院落内,自有兵部拨来的亲兵与府中护院交错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火把的光芒不时扫过庭院角落。
然而,这三道身影却如同熟知每一处阴影与视觉死角,借着风声、树影与巡逻间隙,身形连闪,无声无息地翻过高墙,滑入内院,未惊动一片瓦、一粒尘。
三人隐在一丛茂密的修竹之后,赵顺压着嗓子,气声问道:“头,这院子不小,咱们从哪儿开始摸?”
萧纵的目光在黑暗中锐利,迅速扫过院中布局。
这座别院虽为临时赏赐,但规模不小,亭台楼阁错落。他略一沉吟,低声道:“分头行动,效率最高。我探主院卧房及书房,林升查东西厢房及库房,赵顺,你负责外围、仆役居所以及可能的地窖暗格。记住,一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到此地汇合撤离,不可恋战,更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林升与赵顺同时点头,声音轻而坚定。
三人互递一个眼神,随即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向着各自的目标区域隐去,身形没入不同的廊庑阴影之中。
萧纵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然贴附在通往主院回廊的檐下阴影里。
恰好此时,两个提着灯笼、似是值夜丫鬟的女子小声说笑着从廊下经过。
“咱们这位周将军,规矩可真大,不管白天还是黑天,是绝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卧房半步的,连送水换熏香都不让。”一个声音带着点抱怨和好奇。
另一个丫鬟痴痴低笑:“可不是么?我原还想着,若是能进去伺候,红袖添香……说不定也能得将军青眼呢。可惜呀,连门边都摸不着。”
“死丫头,净想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