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谢云舒是被枕边震动的手机唤醒的。阳光已经透过米白色窗帘的缝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屏幕上跳出来自“阿琛”的信息，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云舒，醒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记得量体温。」字里行间是熟悉的、不厌其烦的关切。
谢云舒看着那几行字，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发信息时认真又带着些许担忧的模样。她侧过身，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复：「刚醒。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头也不晕，别担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像真的全好了。」
信息几乎是秒回，看来他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那就好。」蔡景琛回得很快，紧接着又是下一条，「昨天买的面条在厨房柜子里，还有鸡蛋。要是饿了，中午可以简单煮点，别凑合。」
「好。」谢云舒回复，心里暖暖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我下午打算去云龙城了，好几天没去，积了些事情要处理。」
这次那边停顿了几秒才回复：「嗯。今晚合唱团有排练，结束后我去接你下班？」
谢云舒心里一动，几乎就要答应。但她知道堆积的事情肯定不少，而且哥哥昨晚去了云龙城，虽然没起冲突，但她还是想亲自去盯着点，处理利索。她回道：「今晚可能会比较晚，要处理的事情多。等明后天，事情都理顺了，我早点下班，好不好？」
蔡景琛没有坚持，很快回复：「好。那你注意安全，别太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你也专心排练。」谢云舒发完，将手机抱在胸口，在温暖的阳光和被子柔软的气息里，又静静躺了一会儿，才起身。
下午，谢云舒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化了淡妆，遮掩了病后最后一丝倦色，重新变回了那个在云龙城说一不二的“谢老板”。只是眉眼间，比病前似乎又沉淀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忧思。
云龙城一切如常。员工们看到她回来，纷纷打招呼，她也一一颔首回应，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皮革、纸张和极淡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天没来，桌上已经堆了些待处理的文件。
她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身体微微后仰，靠进舒适的皮椅里，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片刻后，她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嫣红的唇间，“叮”地一声，金属打火机窜出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卷。
淡淡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精致的侧脸轮廓，也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就在她刚吸了第一口，烟雾尚未完全吐出时，办公室的门被人“哐”地一声，不算礼貌地直接推开了。
谢云司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勾勒出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皮质短夹克，下身是同色的工装裤和厚重的军靴。极短的寸头让他额角那条浅淡的旧疤痕更加明显，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带着凛冽寒气的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隐隐的暴躁。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目光落在办公桌后的妹妹身上，看到她指间燃着的香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立刻说什么。他自己也走到沙发边，大马金刀地坐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这才抬眼看谢云舒，声音是那种带着磁性的粗粝，语气还算平和：“怎么样了？还不舒服？”
谢云舒看着烟雾后哥哥那张与几年前相比，戾气更重、也更显阴沉的脸，心头有些发沉。她摇了摇头，掐灭了手里刚抽两口的烟，按进水晶烟灰缸里，声音平静：“没事了。”
谢云司的目光扫过她按灭烟的动作，又落回她脸上，眉头依旧锁着，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关心：“少抽点，对身体没好处。”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皱眉，对象是那支烟。
谢云舒不置可否，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兄妹俩的五官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但气质却天差地别。谢云舒是内敛的、带着距离感的美丽与韧性，而谢云司则是外放的、充满攻击性的桀骜与冷硬。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腕，倏地顿住。
那里，戴着一块表盘厚重、金属表链闪烁着冷冽光泽的腕表。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谢云舒也一眼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皇冠Logo——劳力士，而且是某个价值不菲的款式。这绝不是他进去前能拥有的东西，更不是一个刚出狱、身无长物的人能负担得起的“礼物”。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
“哥，”谢云舒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紧紧锁在那块表上，语气带着清晰的质疑和担忧，“你手上那块表……哪儿来的？”
谢云司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似乎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晃了晃手腕，表链在室内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膨胀的自信：“朋友送的。里面认识的大哥，给我介绍的朋友，够意思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今晚我可能还在这边请他们几个喝几杯，你让下面人把‘V888’给我留出来。”
朋友？刚出狱就认识这么“大方”的朋友？一送就是价值六位数甚至更高的名表？谢云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恐慌。
“哥，”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冷静、更有说服力，但眼底的焦灼却出卖了她，“你清醒一点！他们为什么平白无故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想过没有？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尤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他们看中的是你的‘能力’，还是想利用你去做些什么？”
谢云司脸上的那点随意和自得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和不耐烦的阴郁。他猛地将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力气不小，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谢云舒，眼底的燥意几乎要压不住：“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桀骜和隐隐的怒气：“外面的人，包括你，是不是都觉得我谢云司进去几年，就废了？就只配在你这小KTV里混吃等死？我告诉你，小舒，别人送我表，那是看得起我，觉得我有这个价值，有这个能力！他为什么不送给别人？啊？因为我谢云司，就算进去过，出来照样是条能翻江倒海的龙！他们想用我？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
“哥！”谢云舒被他这番偏激又自负的言论气得胸口发闷，也提高了声音，试图打断他。
但谢云司根本不听，他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在办公室里投下大片阴影。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逼近谢云舒，眼神凶狠，一字一顿：“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知道我要什么！云龙城？”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这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某种膨胀的野心，“这不是我大展拳脚的地方！太小了！你哥我，有更大的梦想，有更该去闯的天地！你就好好守着你这一亩三分地，不用管我的事！”
他说完，直起身，不再看谢云舒瞬间苍白下去的脸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与恐惧，转身，迈着那双带着沉重军靴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皮夹克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哥！”谢云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还想叫住他，还想再劝，哪怕只是让他冷静下来听她说一句。
但谢云司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用力一拧，拉开门，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出去。
“砰！”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被重重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也狠狠砸在谢云舒的心上。
她僵立在原地，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烟草气息，混合着皮革和香薰的味道，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阵反胃和冰冷的窒息。
阳光透过落地窗，依旧明亮地洒满半个房间，却驱不散她心头骤然笼罩的、浓重的不祥阴霾。
哥哥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冰冷的反光，和他眼中那种混合了自负、偏执与隐隐疯狂的燥意，如同最不详的预兆，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口中的“更大的梦想”、“更该去闯的天地”……究竟是什么？那些“够意思”的朋友，又到底想让他去“翻”什么样的“江”，“倒”什么样的“海”？
谢云舒缓缓地、脱力般坐回椅子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谢云司决绝离去的背影。
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湛蓝，而她的世界，却仿佛因为兄长那番话和那块突兀的名表，骤然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寒意森森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