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山湖,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泛着灰蓝色的雾气里,水面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湖岸边的草木颜色也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生机。
陈默、汪明哲、夏乐欢三人站在湖边,装备齐全。陈默背着“断念”,汪明哲背着装有探测设备和铜镜的特制背包,夏乐欢则穿着轻便的防护服,手腕上除了那个黯淡的金属环,还戴着一个汪明哲特制的、能实时监测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的腕表。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坚定的,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决然。
他们没有靠近湖边,而是根据地图导航,转向西南方向,朝着那个在清末就已荒废的“泽隐村”旧址走去。
山路崎岖,植被茂密。废弃多年,早已没有成形的道路,只有依稀可辨的、被落叶覆盖的旧时小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发出古怪的鸣叫,打破林间的寂静,更添阴森。
汪明哲走在最前,手持便携式探测仪,同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能量读数在缓慢上升,”他低声道,将屏幕转向陈默和夏乐欢。屏幕上,一条代表“异常能量残留”的曲线,正随着他们的深入而平稳爬升。“不是爆发式的,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背景辐射。这片区域,长期被某种力量‘浸染’过。”
夏乐欢感到手腕上的金属环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块靠近皮肤的凉意。自从“溺亡之梦”后,它几乎沉寂,但此刻,像是回到了某种熟悉的环境,开始有了微弱的反应。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穿过一片异常茂密、光线昏暗的荆棘林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洼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洼地里,是成片坍塌、被藤蔓和荒草吞噬的断壁残垣。破碎的石墙、倾倒的梁柱、长满青苔的石阶……依稀还能看出这里曾是一个村落的规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村落中心,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矗立着几根高大的、表面布满奇异浮雕的黑色石柱。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间是一个早已干涸、积满淤泥的石砌水池。水池边缘,刻满了与夏乐欢手腕金属环上符文同源的、但更加古老复杂的图案。
“就是这里。”汪明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走到一根石柱前,用软刷小心拂去表面的苔藓和尘土。浮雕显现出来——描绘的并非农耕渔猎,而是人群向水中献祭牲畜、甚至…模糊人形的场景,水中有巨大的、扭曲的触手状阴影升起,接受祭品。另一根石柱上,则刻着一些扭曲的人形,手腕、脚踝或脖颈处,似乎都戴着类似环状的饰物,他们姿态怪异,有的跪拜,有的仿佛在水中沉浮。
“祭坛。”陈默吐出两个字。这里的氛围,与别墅地下室的“三钥阵图”房间截然不同,后者充满非人的科技与神秘感,而这里,弥漫的是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充满血腥意味的邪恶崇拜气息。
夏乐欢看着那些浮雕,尤其是那些戴着环状物、在水中沉浮的人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腕上的金属环,凉意更甚,甚至开始传来极其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感应加强了。”汪明哲立刻注意到夏乐欢腕表数据的跳动和她的异状。他示意陈默警戒,自己则快步走到那个干涸的水池边,蹲下身,用工具小心刮取了一点池底的淤泥,放入采样盒。同时,他将那面裂纹密布的铜镜,对准了水池中心。
铜镜接触到此地浓郁的异常能量场,镜面幽光自主亮起,但光芒极其不稳定,裂纹仿佛在蔓延。汪明哲脸色一白,显然承受着压力,但他坚持着,将镜光缓缓扫过水池边缘的符文,以及周围的石柱。
随着镜光移动,异变陡生!
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柱浮雕,仿佛被激活了一般,表面掠过一层极其暗淡的、水波般的流光!尤其是那些描绘触手阴影和献祭场景的部分,流光格外明显。空气中,开始回荡起极其微弱、却直接钻入脑海的、混杂着水声、呜咽和某种非人吟诵的嘈杂回响!
夏乐欢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大量的、破碎而混乱的画面,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火光映照着疯狂舞动的人影,脸上涂抹着油彩,口中念诵着晦涩的音节……
冰冷的金属环套上手腕的剧痛,还有那滑腻、带着吸盘的触感……不是水里的东西,是人!是穿着古怪服饰的祭司,用沾着暗红液体的、非金非骨的古怪器具,将环“烙”在她的手腕上!
“为水君献上祭礼,泽隐永享安宁……”苍老而狂热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然后是被推入冰冷的湖水,绝望地下沉,黑暗中,那双饥渴的眼睛睁开,滑腻的触手缠绕上来……但这一次,视角不同,她“看到”了——湖底深处,并非单纯的怪物,而是一个巨大的、半嵌在湖床淤泥与岩石中的、难以名状的扭曲轮廓,轮廓中心,有一点暗红的光芒,如同心脏般搏动。而连接那暗红光芒与她自己手腕金属环的,是无数条细密的、仿佛由黑暗与水流构成的“线”!
“契约……标记……养分……回归……”破碎的意念直接撞击她的意识。
“啊——!”夏乐欢痛苦地跪倒在地,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她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最关键的部分——她不是意外被“异常”捕获的猎物。她是被选中的“祭品”!是泽隐村古老邪恶祭祀的现代延续!那个金属环,是“契约”与“定位”的标记,是“水君”(或者说那个湖底扭曲存在)收取“祭品”生命与灵魂的凭证和通道!
“夏乐欢!”陈默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那些石柱的流光和空气中的回响并未停止,反而有加强的趋势。干涸的水池底部,淤泥开始不正常地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汪明哲强忍着铜镜反馈的精神冲击,快速分析着夏乐欢断断续续哭喊出的信息和铜镜捕捉到的能量流图谱。
“古老的生祭仪式……以特定方式(可能和精神状态、生辰八字等有关)选定祭品,打下‘契约标记’(金属环)……祭品被投入湖中,成为‘水君’的养分,同时,祭品的部分生命力和灵魂特质,会通过标记反馈回仪式举行地(泽隐村祭坛),维持某种…平衡?或者增强‘水君’与现世的联系?”汪明哲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锐芒,“夏乐欢,你的落水不是意外,是两年前,某个可能残存或知晓仪式的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你完成了‘标记’,并在特定时机将你‘献祭’了!但你活下来了,标记没有完成闭环,反而成了我们追溯的线索!”
他看向那开始蠕动淤泥的水池:“这个祭坛,是‘契约’的一端,是‘水君’力量投射到现世的锚点之一,也是接收‘祭品’反馈的‘接收器’。西山湖底是另一端。夏乐欢手腕的环,是连接两者的‘钥匙’兼‘导管’。我们之前的回响任务,斩断了‘导管’的大部分功能,削弱了连接。但现在,我们直接站在了‘接收器’上!”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水池中央的淤泥猛地向上一鼓!
一条完全由粘稠黑水构成、表面布满吸盘凹痕的触手,从池底钻出,径直朝着瘫软在地的夏乐欢卷去!触手散发着与“溺亡之梦”中“溺影”同源、但更加凝实、更加邪恶的气息!它似乎感应到了“契约标记”持有者的靠近,以及标记被削弱的“异常”,想要将“祭品”彻底拖入它的领域,完成两年前未尽的“仪式”!
“小心!”陈默早有准备,瞬间拔剑!
“断念”出鞘的龙吟之声,在此地邪恶的嘈杂回响中,如同破开迷雾的惊雷!
他一步踏前,挥剑斩向那条黑水触手!
剑刃与触手碰撞,发出“嗤啦”的灼烧声,黑水四溅,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触手被斩断一截,但断裂处黑水涌动,瞬间又生长出来,变得更加粗壮,同时,池底又钻出第二条、第三条!
“物理攻击效果不佳!它在借助此地积累的邪异能量快速再生!”汪明哲大喊,同时将铜镜对准一条袭向自己的触手。镜光照射下,触手动作明显迟滞,表面冒出黑烟,但铜镜也“咔嚓”一声,镜面上又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痕,汪明哲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攻击祭坛!破坏它的锚点!”陈默吼道,一边挥剑格开触手的攻击,护住夏乐欢,一边观察着那几根散发着流光的石柱和水池符文。
夏乐欢在极致的恐惧和刚刚恢复的残酷记忆冲击下,几乎要再次崩溃。但看到陈默和汪明哲为她浴血奋战,看到那试图抓住自己的、代表着她两年噩梦根源的邪恶触手,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不甘与想要彻底解脱的意念,猛地从她心底爆发!
“啊——!”她不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带着哭腔的、愤怒的呐喊!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不是后退,而是朝着最近的一根、刻画着“烙印”场景的石柱冲去!她的左手,那带着金属环的手,狠狠地拍在了石柱的浮雕上!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把所有人的……都还回来!”
就在她手掌接触石柱的瞬间——
嗡——!
手腕上那黯淡的金属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的暗红色光芒!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连接感,而是一种狂暴的、仿佛要燃烧殆尽的逆流!
夏乐观感到自己生命中某种本源的、温暖的东西,正被金属环疯狂抽取,灌入石柱!但同时,石柱内蕴含的、积累不知多少年的阴冷、痛苦、绝望的邪异能量,也顺着那暗红光芒,反向冲击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她在用自己残存的、被标记过的“祭品”特质,强行冲击和污染这个“接收器”!
“夏乐欢!停下!”汪明哲目眦欲裂,他看出夏乐欢是在自杀式地破坏平衡!但他被几条触手缠住,铜镜光芒摇摇欲坠,无法立刻脱身。
陈默也看到了夏乐欢的疯狂举动。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与周围的触手纠缠,将“断念”往地上一插,剑身清光大盛,暂时逼退靠近的触手。然后他合身扑上,不是去拉夏乐欢,而是将双手,猛地按在了夏乐欢的后背上!
“断念”的剑意,顺着他的手掌,温和而坚定地渡入夏乐体内!
这不是攻击,是守护,是稳固!他用“断念”斩断虚妄、守护心神的剑意,护住夏乐欢即将被邪能冲垮的灵台,同时,引导着她体内那股狂暴逆冲的力量,更集中、更有效地冲击石柱的核心!
一人引导,一人献祭,一人守护。
暗红、清光、幽蓝(铜镜)三色光芒,在这古老的邪恶祭坛上,交织、碰撞、爆炸!
轰——!!!
被夏乐欢和陈默合力冲击的那根石柱,表面的流光瞬间紊乱、炸裂!整根石柱从内部迸发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上面那“烙印”的浮雕轰然破碎!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其他几根石柱也剧烈震动,流光崩散!那个干涸的水池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巨响,所有蠕动的触手瞬间僵直,然后化为黑水溃散消失!
空气中那嘈杂的回响戛然而止。
祭坛范围内那股浓郁的邪异能量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开始急速衰退、消散。
夏乐欢脱力地向后倒去,被陈默紧紧扶住。她手腕上的金属环,暗红光芒迅速熄灭,环身变得灰暗、粗糙,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成了一圈真正的、冰冷的废铁。而环上那道被“断念”斩出的白痕,此刻如同活物般蔓延,几乎将整个环从中“劈”开,只剩下极其细微的一点相连。
汪明哲踉跄着走来,铜镜光芒彻底熄灭,镜面又多了几道裂痕,几乎要彻底碎掉。他脸色惨白,但顾不上自己,立刻用仪器扫描夏乐欢和整个祭坛。
“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锚点’被破坏了……不止是削弱,是根源性的破坏。”他喘息着,看向夏乐欢手腕上那几乎碎裂的金属环,“‘契约’……被强行逆转、污染,然后…随着锚点一起崩溃了。这个连接点,废了。”
他看向虚脱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的夏乐欢,又看向扶着她、神色凝重的陈默。
“夏乐欢,”汪明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手腕上‘祭品’的契约和秘密,被你自己,亲手揭开了,也…亲手撕碎了。从今天起,它再也无法定义你,无法束缚你,也无法将你拖向那个湖底了。”
夏乐欢靠在陈默肩上,看着手腕上那圈灰暗、几乎断裂的金属环,又看看周围崩坏的石柱和死寂的祭坛。泪水无声地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痛苦的泪水。
而是冲刷掉最后一丝阴影的、解脱的泪水。
她抬起头,望向泽隐村废墟上空,那片因为邪能消散而显得格外高远清澈的天空。
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