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宁静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夏乐欢。
经过长时间的深度睡眠和汪明哲调配的营养剂支持，她的体力恢复了大半。手腕上那圈灰暗的金属环不再带来幻痛，但它存在本身，以及其下皮肤那圈仿佛被灼烧过的苍白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经历过什么。第三天清晨，她在浴室洗漱时，无意间瞥过镜中的自己，目光扫过左腕，动作猛然僵住。
那圈灰暗的、几乎断裂的金属环……颜色似乎变深了。
不是恢复之前那种带着不祥光泽的漆黑，而是一种更接近灰烬的、沉闷的暗灰色。更让她心脏骤缩的是，环身中央那道被“断念”斩出的、几乎将其劈开的醒目白痕，边缘处，出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针尖般的暗红色斑点。
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渍，从环的内部缓慢渗透出来。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冰冷或吸力。腕表监测器的读数平稳如常。但它“活”过来了？不，不是“活”，更像是某种物质在绝对死寂后，发生的极其缓慢的、物理或化学层面的衰变？或者……排斥？
她盯着那几点暗红，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立刻冲下楼，甚至顾不上只穿了拖鞋。
一楼装备间兼临时分析室里，汪明哲正在工作台上小心翼翼地处理他那面几乎彻底报废的铜镜。镜面裂纹纵横，他用特制的透明胶体尝试进行加固和有限修复，但任谁都看得出，这面古镜的“灵性”已失，即便勉强维持形态，也难复旧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听到夏乐欢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他头也没抬：
“生命体征异常？还是手腕有感知变化？”
“环……颜色变了，还有……红点。”夏乐欢喘着气，将左手伸到他面前。
汪明哲的动作瞬间停住。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和胶体，先是用肉眼仔细观察，然后立刻从旁边拿起高倍放大镜和带有特殊光谱分析功能的显微探头。冰凉的金属探头轻轻触碰那几点暗红，连接的分析仪屏幕快速跳动起数据。
几秒钟后，汪明哲的眉头紧紧锁死。
“不是生物组织，也不是常见的氧化物。成分异常复杂……含有微量的硅酸盐、金属硫化物，以及……一种无法匹配数据库的有机碳链结构。最重要的是，”他切换光谱图，指着一处极其微弱的吸收峰，“这里有残留的、与你血液样本高度同源，但发生了严重畸变和惰性化的生物信息素痕迹。畸变方向……与我们从泽隐村祭坛淤泥、以及西山湖历史能量残留样本中提取到的‘污染特征’有部分吻合，但更加……‘陈旧’、‘沉淀’。”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这个环，在‘死亡’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析出或排斥出它内部残留的、与你自身生命力和‘水君’污染力量长期结合后产生的‘沉淀物’。这些暗红斑点，就是析出物。这不是复苏，这是腐败，是契约结构彻底崩溃后，其物质载体开始不可逆的‘朽坏’过程。”
“朽坏……会怎样？”陈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刚结束晨间的恢复性练习，手中还拿着擦拭“断念”的软布。剑身似乎感应到夏乐欢手腕的异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惕的凉意。
“不确定。”汪明哲回答得干脆，但语气凝重，“可能只是无害的物质变化，最终这环会变成一撮真正的灰烬脱落。也可能……这个‘朽坏’过程本身，会释放出某种信号、物质，或者……吸引来什么东西。”他看向陈默，“尤其是，当这个‘朽坏’发生的地点，距离契约的另一方——西山湖底的‘水君’——并不算遥远的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他这不祥的推测，几乎同时，别墅内外，多个设备发出了低沉的警报嗡鸣！
汪明哲猛地扑到主控电脑前。屏幕上，代表别墅周边能量监控的网格图，靠近西山湖方向的边缘区域，几个传感器节点亮起了刺眼的橙红色！读数在缓慢而稳定地爬升！
“异常能量扰动！方向，西山湖！强度……正在增强，但波动模式很奇怪，不是爆发，更像是……潮汐，有规律的涨落！”汪明哲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实时波形图和频谱分析，“频率……与夏乐欢手腕环体‘朽坏’析出物的惰性能量残留，有低频共振趋势！”
“它感应到了。”陈默握紧了手中的“断念”，剑身清光自主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通过活性的契约，而是通过……契约‘尸体’腐败时散发的‘气味’？”
“很有可能！”汪明哲脸色难看，“我们破坏了锚点，斩断了活性连接。但对那种存在来说，一个与它有过深刻契约联系的‘物品’的朽坏过程，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特殊的‘灯塔’，尤其是在相对较近的距离内！它在尝试定位，或者……在吸收这种‘朽坏’过程中散逸的、与它同源的东西！”
“那怎么办？把这个环扔了？或者……毁得更彻底？”夏乐欢声音发颤，看着手腕上那仿佛在默默“腐烂”的金属环。
“现在剥离或物理摧毁，可能导致‘朽坏’过程加速或变异，释放更强的信号，或者引发未知反噬。”汪明哲否决，“我们需要控制这个过程，至少是监控和干扰它的‘信号’发射。”
他快速操作，启动了别墅外围所有能级的干扰发生装置，试图屏蔽或扭曲可能散逸出去的能量信号。同时，他将夏乐欢手腕的监测数据与外围能量扰动数据进行实时比对和关联分析。
然而，扰动仍在增强，并且范围似乎在以西山湖为中心，缓慢地、不规则地向外扩散。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湿度骤增，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和隐隐的……水腥气。
“它在尝试‘弥漫’过来，或者……在扩大感知范围。”陈默走到窗边，望向西山湖方向。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再次隐约浮现，比在泽隐村时更加飘忽，却更加无孔不入。“干扰装置效果有限。它这次学‘聪明’了，不用强烈的点对点连接，改用这种大范围的、低强度的‘氛围’侵蚀。”
“必须切断源头，或者让源头‘消失’。”汪明哲盯着夏乐欢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夏乐欢，还有一个办法，但风险极高。”
“什么办法？”
“不是从外部破坏，也不是等待它自然朽坏。”汪明哲语速极快，“是加速它的朽坏，并且，在可控环境下，引导和吸收它析出的、与‘水君’同源的这部分‘沉淀能量’。用你自身已经初步融合、且被‘断念’剑意守护过的精神意志，去吞噬、转化它！就像在泽隐村，你反向冲击祭坛一样！但这次，目标是你自己手腕上的‘残渣’！”
“这……我能做到吗？”夏乐欢脸色发白。上一次的冲击几乎让她魂飞魄散，全靠陈默和“断念”守护。
“不知道。但这是理论上，一劳永逸解决这个‘朽坏’信号源，甚至可能从中提取关于‘水君’本质信息的唯一方法。”汪明哲坦诚得冷酷，“外部干扰只能拖延。一旦它锁定信号，或者这种‘氛围侵蚀’达到临界点，我们可能面临比泽隐村更被动的局面——因为它可能从任何方向、以任何形式渗透进来。别墅的防御，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氛围’效果存疑。”
陈默沉默片刻，看向夏乐欢：“你怎么想？”
夏乐欢看着手腕上那仿佛在嘲笑她的暗红斑点，又看看屏幕上不断扩散的橙红色警报区域，最后，目光与陈默和汪明哲的目光相接。她看到了担忧，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决意并肩的支撑。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承受，也不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反击。
这是她主动选择的，对自己身上最后一丝诅咒的清算。
“告诉我，该怎么做。”她睁开眼，声音依旧有些发抖，却清晰坚定。
汪明哲立刻开始布置：“去地下室！那里是别墅能量结构最稳固，也最能与‘断念’产生共鸣的区域。陈默，你需要用‘断念’的剑意，为她构筑一个临时的、纯粹的精神守护领域，隔绝外部侵蚀，并稳定她的意识核心。我会用所有剩余设备和修复了一点的铜镜，尝试建立能量引导通道，将环体朽坏过程产生的同源能量引导出来，并减缓其自然散逸。夏乐欢，你的任务是，在守护领域内，集中你所有的意志，去‘感受’、‘捕捉’、然后尝试‘消化’那些被引导出的、让你感觉冰冷、厌恶的同源能量，将它们视为入侵者，用你‘想活下去’、‘想摆脱它’的意念去冲刷、覆盖、转化！”
计划疯狂而冒险，几乎是刀尖上的舞蹈。
三人没有犹豫，立刻带着必要设备进入地下室。
漆黑光滑的墙壁再次将三人包围，中央的三钥阵图寂静无声。陈默将“断念”插入阵图中心，清冷剑光荡漾开来，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柔和的光罩，将夏乐欢笼罩其中。汪明哲快速连接设备，将几个探头固定在夏乐欢手臂和额头，残破的铜镜被他捧在手中，置于夏乐欢手腕下方，镜面勉强泛起一层稀薄的幽光，对准了那灰暗的金属环。
“开始。”汪明哲按下启动键。
特殊的能量场被激发，与铜镜的幽光结合，如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夏乐欢手腕上的金属环。
环身猛地一震！
那几点暗红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颜色加深！更多的、仿佛铁锈混着血渍的暗红物质，从环体内部渗透出来！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阴冷、滑腻、充满陈腐水腥气的能量，被铜镜和能量场强行“拽”了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烟絮！
就是现在！
夏乐欢在“断念”的守护光罩中，紧闭双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手腕处。她“感觉”到了——那股让她本能作呕、仿佛沉入最肮脏湖底淤泥的冰冷能量！她不再逃避，而是咬紧牙关，将自己“想晒太阳”、“想自由奔跑”、“想不再害怕水”、“想和同伴一起活下去”的所有温暖、明亮、坚定的意念，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狠狠“撞”向那股试图散逸的阴冷！
嗤——！
无声的精神层面，仿佛冷水滴入滚油。
阴冷能量剧烈挣扎、扭曲，试图侵蚀夏乐欢的意念，但被“断念”的守护剑意牢牢束缚在局部，又被汪明哲引导的能量场限制。夏乐欢的意念洪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它，每一次冲刷，那阴冷能量的“气息”就淡去一分，反抗就微弱一分，而夏乐欢自身的精神，虽然感到阵阵冰寒刺骨和恶心，却奇异地没有崩溃，反而在守护剑意下，越来越凝实，越来越……
饥饿。
对，一种精神层面的“饥饿”。不是对那阴冷能量的渴望，而是对“彻底清除它”、“用自身的光明将它彻底覆盖消化掉”的强烈渴望！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地下室中，只有仪器低鸣、能量流动的嘶嘶声，以及夏乐欢越来越粗重、却越来越稳定的呼吸。
终于，当最后一缕暗红烟絮在夏乐欢的意念冲刷下彻底溃散、化为虚无，她手腕上那圈灰暗的金属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埃落定的“咔嚓”声。
然后，在陈默和汪明哲的注视下，它如同经历了千年风化的朽木，沿着那道白痕，彻底断裂，化为一片极细的、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落在汪明哲手中的铜镜镜面上，随即被镜面残存的一丝微光涤过，化为真正的、毫无能量反应的尘埃。
几乎同时，主控电脑屏幕上，西山湖方向那不断扩散的橙红色警报区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的烟雾，波动骤然停止，然后开始快速淡化、消散。
天空的铅云，似乎也稀薄了一些。那股弥漫的水腥气，渐渐被山林自然的清新所取代。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
夏乐欢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类似陈旧烫伤的浅粉色疤痕，以及皮肤表面一些极其微小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灰烬残留。
金属环，彻底消失了。
缠绕她两年，几乎夺走她一切，最终又在她和同伴手中被彻底摧毁的“契约”与“标记”，终于，连最后的物质残骸，也化为了尘埃。
她抬起头，看向陈默，又看向捧着铜镜、满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汪明哲。
没有欢呼，没有痛哭。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虚脱、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轻松的叹息。
“结束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是‘它’结束了。”汪明哲纠正道，小心翼翼地将镜面上的灰烬倒入一个采样瓶，“但‘水君’还在，仪式执行者可能还在。战斗，远未结束。”
陈默拔出“断念”，剑身光华内敛。他走到夏乐欢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但至少，”他说，“你自由了。”
夏乐欢看着手腕上那圈浅淡的疤痕，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是的，自由了。
从今天起，她的手腕，终于只属于她自己。
而从这“死灰余烬”中挣扎而出的她，也将不再是从前的夏乐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