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纵上马背之后,那马忽然抬起前蹄,全身直立。这是勃然大怒的表现,它想用这一招术把背上人掀落在地上。可孟良不是寻常之辈,他在北口外贩过野马,绿林中称过豪杰,识马、爱马,更会驯马,对马的伎俩招术,都十分熟知。他料定这马准有这一手儿,所以他抓紧马鬃,双腿扣紧,身子往前俯,就像粘在马背上一样。马虽然直立起来,但孟良并没被掀掉。场内的观者,起初惊叫一声,后来一看孟良仍在马上,大家又暗自叹服。
马也纳闷儿啊!哎?过小子有两下子。别人抗不住我这一招儿啊,他愣没下去!我就不信这个劲儿,再给你来一下!……这马忽然前蹄拄地,尾巴一摇,后蹄使劲儿地往上高翻——就是尥蹶子。咣、咣地接连尥了六、七个蹶子,孟良还是手抓马鬓,腿扣马肋,借势逆反,寻找平衡。这马蹦了半天,一看这招儿也不灵,不由得“马火”上撞,“马脾气”大长,它四蹄蹬开,在校军场四周,像发了狂似地飞奔起来……一会儿的工夫,把校军场趟起了一个灰尘圈儿。这马一边跑,一边心里核计:这个人可真有两下子呀!我跑这么快,要换别人早晃悠下去了,他愣没下去,莫不是他身上抹了胶啦?要不怎怎会粘在我身上不掉下呢?
孟良骑马跑了一阵子之后,窭然薅住马鬃,一翻身,滚落到马脖子下面,两腿从马颈下伸上去,双脚勾住,整个身子挂在了马脖子与前胛骨的这块地方。这一来,马的负荷位置转移了。这马心想:哎呀!这小子可够损的,别人都在我背上骑着,他怎么让我用脖子挂着?这多别扭呀?……这马跑的速度明显降低了。在这匹马已感刭疲惫的时候,孟良突然把手中拿着的笼头套在了马的头上,翻身骑在马背上,抖丝缰,又大跑了几圈儿,一捋缰绳,带住了坐马。这阵儿,这匹马心里已经服了,行啦!我就听他的吧!他比我厉害。
孟良跳下马来,牵着马来到阅武台前,双膝跪倒:“太后,小民已将此马驯服。”
阅武台上的萧太后,早已是心中大悦。“悦”得她喜形于色,情绪振奋,谈笑风生。孟良驯服了这匹马,在萧太后看来,是维护了大辽国的尊严,树立了大辽盟主的威信,其伟大意义远不是一匹马所能比拟的。
萧太后冲着黑水国的使节先是笑了笑,其中,蕴含着得意、自恃、打招呼等多种意义;然后冲着孟良说:“赵友德,你降伏此马,功劳非小,不知曲:可知道此马的名字吗?”
孟良心想,这马的长像倒像一匹宝马,不过我是听人说的,可叫不准,事到如今,叫不准也得叫,不能让人家问短了。孟良说:“陛下,从古至今,良马甚多,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周穆王有‘八骏’,汉文帝有‘九逸’,那都是有名的好马。古人说:‘好剑数干将、莫邪,好马数骅骝、肃霜。骅骝是红色的马,肃霜是白色的马,小民观看此马,应叫肃霜马,但是它耳后又各有一撮旋毛,一个呈日形,一个呈月形,故此马应叫‘日月肃霜马’,取其日夜奔行,脚力不减之意,所以叫得此名。”
孟良说的这一篇话,全是当年北口外贩野马的时候,听人家内行们闲聊时讲的。那阵儿是闲扯淡听来的,现在当大学问卖出来啦!
萧太后听完孟良的话之后,转脸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黑水国使节:“请问,此人说的可对吗?”
黑水国使节忙站起身来,冲萧太后拱手说道:“太后,大辽国果真是圣明之邦,精英之多,此人非但降伏此马,并还说出了马的名字,真乃是伯乐重生,九方皋再世。此马自当献与太后,臣明日则回国复命。”
萧太后微舞着说道:“回国之后,见了你家国王,替我向他转致谢意。”
“是。”
萧太后又转向孟良说: “赵友德,你降马立功,应予封赏,朕令赏你白银五千两,封你御马官之职。”
孟良忙叩头,说:“多谢陛下。”
孟良当上御马官了,专门饲养这匹肃霜马。萧太后给这匹马赏赐了金鞍、玉辔,还有三枚紫金铃。这匹马一跃而成了同类中的贵族,宫廷中的宠儿。“奉宸司”给安排了御马栅,此马专饲专养,专槽专栅,享受高级待遇。孟良哪!就在御马棚旁边,给他设立了御马官的官宅,其实,也就是三间房,派了四个人听他使唤,
孟良当上御马官的第二天,心里就犯了愁啦.愁什么?愁的是萧太后的头发薅不下来。孟良想,到现在为止,离开雁门关已经好几天了,可这雌龙发,仍如镜中花、水中月,干瞪眼瞅着拿不来。日子要耽误长了,六哥要出了危险怎么办哪?想什么办法去蓐她的头发呢?夜人皇宫?不行,根本进不去。就是能进去,萧太后在哪屋住,也搞不明白;就是能搞明白,听说这个萧绰深居简出,戒备森严,睡觉的时候,设有几道岗啊!我根本不能靠近她呀……孟良越想越着急,越着急越没道儿,急得他在屋里像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来回直走,走了半天,把脚一跺,“哎!不想啦!喝酒!”
他马上让人给他买了一坛酒,几个菜,在自己屋里,独酌自饮,以酒浇愁。一边喝着一边自个嘱咐自个:“酒可不是好东西,不能喝多了,喝多了可误事,再喝一杯就打住。”……
最后一杯喝完了,巴嗒巴嗒嘴,晃了晃脑袋,没觉着有什么异样变化,“唉!最后三杯,再喝不是人!”三杯又下去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走,看了看那酒坛,朝自己腮帮子上使劲儿拧了一把;“你不是人啦!再喝一杯!一定是最后一杯!”
酒喝完之后,孟良自觉着。心情郁闷,犹如茅草团严实地包着一堆火,干呕烟不透风,火苗子窜不出来,憋闷得要命!不行,我得出去走走,不然得憋死。孟良忙吩咐人:“把御马给我鞴好,我要长街遛马!”
差役哪敢怠慢,忙把马鞴好,牵在门外。孟良此时酒意初发,手持打马丝鞭,扳鞍上马,双腿一用力,这匹马嗒嗒嗒……直奔长街而来。到了大街之上,孟良大喊一声,说:“闲人闪开!御马官遛马,趟死勿论!”
这一声喊,吓得百姓们往两边直躲。大伙有知道他的,也有不知道他的,不管知道不知道,反正马要跑起来,人得给马躲道;“人撞不过马”,这是一个公认的道理。百姓们往两旁一闪,孟良“啪”地一鞭子,这马撒泼似地就跑起来了。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敲”,这马像那有本事的人一样,不愿让人说。平常用腿一碰,跑起来就不慢,今天孟良借酒劲儿给这一鞭子,伤了马的自尊心啦!这马心想,怎么?打我一鞭子,嫌慢?跑个样儿给你看看。这马一溜烟儿,就出了幽州城啦!孟良在马上连连叫好:“好!好马!痛快!咱再回去!”他一拨马顺原道又回来了。跑进幽州之后,顺着大街一直向前。正跑着,忽见对面来了一队人马,顺大街迎面而来,是一个官员的道队,铜锣开道,喊着:“闲人闪开!”
孟良这阵儿由于酒的作用,自控的能力已经相当差。他心里想着,前边来官儿啦!得把马带住,但手脚并没做带马的动作,这匹马径直向那道队撞去。开道差役一看这马迎而奔驰而来,忙喊:“站住!站住!”话言未了,马到跟前,差役慌忙一闪,这马闯人道队之中。道队当中是一乘八抬大轿。抬轿的一看马来啦,忙往旁一闪,轿一挡横,马正撞在轿上。这一来,轿也倒了,抬轿的也趴下了,坐轿的也骨碌出来了,孟良从马上也掉上来了!至此,马也站住了。
十几名带刀的枝尉,过来抓住孟良,用绳子就捆。孟良扯着大嗓子说:“你们好大胆!敢捆我,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后的御马官!”
校尉一听,说:“噢!你是御马官哪!是管御马的。你知道今天你撞的是谁吗?这是太后的门婿,驸马老爷,你这御马有驸马大吗?”
孟良一听,心想不妙,把皇亲给撞啦!正事没办呢,又惹出闲事来啦!唉,我说最后一杯吧!你偏不听,又是喝酒误事!他自个跟自个干起来啦。
孟良被人捆绑上以后,见旁边在轿里倒出来的那位驸马老爷已经被人搀扶起来,正正金冠,掸掸艳服,几十差径前前后后地围着转,又是请罪,又是问安………
驸马整理完了衣冠之后,问差役:“是什么人长街纵马,横行无忌?”
差人用手一指:“就那小子。他自称是太后的御马官,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驸马看了孟良一眼,面带愠色,吩咐差人: “把他带回府去。”
“是。”差人们冲着孟良说:“小子,听见没有?跟我们往驸马府来一趟吧!我看你酒气醺醺,大概还没喝足;这回到驸马府就够你喝一壶儿的啦!”
孟良说:“上哪儿都行,你们得把那匹马给我看好,那是太后的御马。谁给弄跑了,要你们的脑袋!”
校尉们说:“这就不用你操心啦!这马由我们看管。”
这匹马也好像是知道主人闯了祸似地,老老实实地跟着人家后头走。
孟良被押若来到驸马府。这阵儿,酒劲儿过击啦!进府之后,被带到客厅,这位驸马吩咐家丁差役各自退下,只留下了孟良自己。
驸马看着孟良说: “你叫什幺名字呀?”
孟良这阵儿才得以仔细端详了一下坐在而前的这位驸马爷。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穿红袍,腰系玉带,足登朱履,四方脸,长眉阔目,鼻口端正,三绺额髯飘洒胸前,气质恬淡安详,二只眸子溧逐,内向。不知为什么,孟良看着这个人很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马上又想不起来。
孟良说:“驸马老爷,您先别问我名字,我不是刺客,跟您也没仇,劳驾先把绳子给解开不行吗?您要觉着我撞了您的大驾了不解气,那您该打就打,该罚就罚,甭问我的名字了。”
驸马走到跟前,亲自给孟良松开绑绳,说:“你酒醉之后,长街纵马,幸而是撞了我,倘若撞了哪位年高体弱的大臣,把身体撞坏,你会招致杀身大祸的。”
孟良说: “驸马您海涵,冲您说的这两句话,您是不怪我啦!小人给驸马老爷见礼。”说着,孟良趋身要跪,驸马伸手搀住他说:“不要施礼了,你且先坐下。”
孟良落坐之后,驸马命差人给献上一碗茶来。孟良呷了一口茶,说:“驸马老爷,小人姓赵,叫赵友德。我爹爹是清溪河上的钓鱼翁,现在专门路萧太后进奉鲜鱼。我给太后降伏了一匹黑水国进贡的良马,故此成了太后的御马官。”
驸马说:“你降马的时候,我也在阅武台上观看,我很赞佩你的驯马本领,不知你是怎么学的这驯马的技艺呢?”
孟良说:“这个怎么说呢?我在北口外贩过野马,我自个也爱骑马,所以,也就学会了驯马的技艺。”
驸马又注目看了看孟良,说:“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孟良说:“我是宋、辽交界倒马关的人。我爹离家好几十年,一直没有音信,我娘年纪大了,一直牵挂着,所以这回我是跋涉千里,寻找他老人察来的;没想到在清溪河边还真找到了。”
“这些年,你一直在宋、辽边界行动吗?”
“啊!多是在大宋那边,边关一带,有时候也去东京汴梁。”
这时,驸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又问道:“既然你在边关一带做买卖,我问你,听说边关一带大宋朝方面杨家将颇为出名,你可知道吗?”
孟良一听,打听杨家将,精神立即焕发起来,说道:“有有有,杨家将在大宋边关一带那是赫赫有名啊!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没有不知道的;要有一个谈不上来的,那大概是哑巴!”
驸马说:“这杨家将现在还有什么人哪?”
孟良说:“这杨家将剩的人可不多了。我听说,当年金沙滩双龙会一场恶战,杨家父子死的死,亡的亡,在朝中又被奸臣陷害,最后,只剩下了一一个杨六郎。现在,这个六郎杨延昭是镇守边关的大元帅。”
“噢!那佘太君还活着吗?”
“佘太君?佘太君还活着。这老太太体格硬朗着哪!”一提到佘太君,孟良恍然感到面前这位驸马,长的和佘太君颇为相似,刚才自己老觉着像在哪儿见过他,其实,并没见过,是因为自己由余太君而引起的联想。这个人怎么跟佘太君一样啊!听他说话的嗓音又和我六哥的嗓音相仿,如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话,就会以为是我六哥来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哪?……哎呀!我听老盟娘和六哥都曾说过,七郎、八虎闯幽州的时候,老四和老八在乱军中冲失,死活不明啊!面前这位驸马,别再是老杨家的人吧!如果是这样,那可是太好啦!他可以帮着我出主意盗发呀!孟良此时忽然情绪激昂,想要当面询问;又一转念,不行,暗叫一声:老孟,可别犯毛愣病啦!沉住气,稳住神,别冒冒失失地认错了人,得学着长点儿心眼儿,先试探试探。
孟良说:“驸马老爷,说了半天,小人还不知道驸马老带的尊姓大名哪?”
驸马说:“本公姓穆名义。”
“噢,穆驸马!您刚才一个劲儿地打听杨家将,不知为了什么?”
驸马叹息了一声:“唉!赵友德,本公对你实不相瞒,我也是那边的人。”
孟良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说:“怎幺,您也是那边的人?那您怎么上这边来了呢?”
驸马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唉!我也是不得已而栖身于此啊!当年金沙摊之战,宋军中了辽军的埋伏,死伤甚重,我当时乃是一名宋将,就在杨老令公麾下听用,不料,乱军之中被擒。蒙太后不弃,后来又招为驸马,故此才在辽邦安身。不过,越鸟巢南枝,胡马向北嘶,故土之情焉能割断?因此,向你打听杨家将的近况……”
孟良说: “噢,原来是这样。驸马,您这一步走对啦!原来您是杨老令公的手下将官,您这一降辽,这身份可就抬高啦!现在您是驸马老爷,皇亲贵族,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戴阔的,杨家将怎么能跟您比得了啊?他们老杨家自金沙滩一战,死了老大老二老三,没了老四老五老八,后来,老七被奸臣潘仁美给活活射死,杨老令公在两狼山碰碑而亡,壮烈殉国。沙里澄金就剩了一个杨延昭,还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寡妇——佘太君。这个杨延昭虽然官称边关元帅,他哪能跟您比得了?您隹的是骑马的宫院,他住的是边塞城郭;怨这儿是该吃就吃,该睡就唾,太平安乐,他那里是统带三军,枕戈待且,戍边御敌,为国忧心。您这是太后皇亲,众人敬仰,哪个敢斜愣眼看您?他那是奸臣妒嫉,屡屡被害,却仍然忠心不改,吃一百个豆儿不嫌腥。所以,您走过来这一步,是您的福气、命运、造化、德行!您甭再打听杨家将啦,他们一家子谁也赶不上您!”
孟良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就见那位穆义驸马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等孟良说完话之后,那位驸马又仔细地注目瞧了瞧孟良,忽然,他站起身来说:“我看你不是赵友德,你是大宋的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