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师兄,薛君清难得收了嬉笑模样,眼神有些悠远。
陆蕖华知道,师父是想她的养父了。
她幼时听师父提过,他和养父师出岐黄谷,谷中有训,凡谷中弟子不得轻易入世,以免卷入红尘纷扰,失了本心。
“师兄这个人,就是心肠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哪代王朝更迭不死人,偷偷溜出岐黄谷,这下好了,再也回不来。”
薛君清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仁术,也是我穷极一生追赶的目标。”
“可惜,我终究不如他。”
陆蕖华静静听着。
对于养父,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零星碎片。
一双温暖,总带着淡淡药香的大手。
油灯下伏案书写药方的清瘦侧影。
还有他去世前,强撑着一口气,往她手里塞的一小包蜜饯,笑着说:“小蕖华,你从小就喜欢与阿爹玩捉迷藏,这次阿爹要藏到一个你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了。”
陆蕖华垂下眼眸,轻声说:“师父已经很厉害了。”
薛君清摇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轻柔地摸摸她的头。
……
抵达鄞州时,已经是第三日。
情况比陆蕖华预想的还要糟。
城门出守卫森严,气氛压抑。
远远就能看到城外临时搭建的草棚区,哀嚎哭泣之声隐约可闻。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兵拖着气息奄奄的病人,往柴火堆丢,直接要焚烧!
“住手!”
陆寒风身影一闪,就拦在为首的官兵面前。
“滚开!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阻挠官兵办差?”
官兵挥刀欲砍,却被陆寒风两指轻易夹住刀锋,动弹不得。
他黝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个锐利的眼神,就让那些作势要上来的人,顿住了动作。
薛君清快步上前,将一块古朴的木牌亮出。
“老夫薛君清,途经此地,见有疫病,特来看看。”
回春手薛神医的名头,在民间甚至一些官员中都是响亮的。
那官兵头目一怔,待仔细瞧瞧木牌上的徽记,才收刀。
“原来是薛神医,失敬失敬!”
“神医莫怪我们心狠,实在是疫病来势汹汹,知州大人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
薛君清很清楚,这是自古官员默认去除疫病的最快法子,并未说什么,只道:“带老夫去看看病人吧。”
知州李大人,闻讯而来,本是来兴师问罪他们擅自医治。
毕竟薛神医的名号再怎么响亮,终究是个草民,出了什么事情,还是他们担责。
可看着薛神医几针下去,病人的呓语就减弱了,便来了心计。
李大人眼珠子转了转,皇上正为此事忧心。
他这里若是能控制住疫病,那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他脸上浮上笑意,“薛神医此时途经鄞州,那真是老天顾念鄞州百姓,有什么需要,只要是能治好病人,尽管吩咐他们去做。”
李大人安排了一小队人马,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快速离去了,生怕染疾。
陆蕖华和薛君清看了几个病人的症状,心里就有数了。
是“赤温”,得此病的人身上会长赤红瘀斑,高烧不退,最终因脏腑衰竭而亡。
这种病的诱因多于水质不干净。
陆蕖华猜测是因为今年雨多,雨水汇集在人常喝的水里,引发了病症,不难治。
而且只要清理水质,就能阻止城中百姓继续得病。
薛君清很快就开出防疫药方,陆蕖华立刻让人去熬制大锅汤药分发。
因重病人太多,不好管理。
她又想出按照病症轻重缓急分区隔离治疗的法子,仅一日,病情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就是清理水质方面,还没想出合适的法子。
忙碌一夜,他们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落脚。
薛君清惦记病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继续出去了,临了还不忘叮嘱陆寒风,“照顾好你师姐。”
于是,酒馆雅间的方桌上,就剩陆蕖华和对面的陆寒风大眼瞪小眼。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式。
清炒时蔬、笋干老鸭汤、一盘酱牛肉和一碟子馒头。
这些对连日奔波,心力憔悴的陆蕖华来说已算不错。
陆寒风沉默地拿起公筷,目光认真的在几碟菜上巡视一圈,然后开始了他所认为的“照顾”。
他先是夹起一块,最大,肉纹最漂亮的酱牛肉,稳稳放进陆蕖华面前的空碗里。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陆蕖华碗里的酱牛肉堆成小山尖。
陆蕖华:“……”
她刚想说“够了”。
陆寒风就转移目标到了老鸭汤上,极其仔细地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油花。
然后舀起满满一勺笋干和鸭肉,叠在酱牛肉山上。
然后是清炒时蔬,他精准避开所有蒜瓣和姜丝,将绿油油的菜叶夹起,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垒上去。
陆蕖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空碗,迅速变成瑶瑶玉坠的食物塔。
而陆寒风还在审视桌面,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可以添加的,目光甚至投向那碟馒头。
“陆……师弟,”陆蕖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艰难,“我吃不了这么多。”
陆寒风闻言,动作顿住,抬眸看向她。
黝黑沉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平时刻板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仿佛在说:这就多了?师父说要多吃点,身体才能好。
他看了看陆蕖华纤细的手腕,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
沉默的丝毫两秒。
然后,极其小心的从她碗中侧面,夹走了最小的一片酱牛肉,放回自己碗中。
做完这个“减少”的动作,他再次看向陆蕖华。
那眼神分明在说:现在少了,可以吃了。
陆蕖华看着他那副“我已经处理好了”的认真模样,连日积压在心口的沉重,突然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她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随即一丝极轻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起初还带着些气音,渐渐地变成了清晰的笑声。
不是端庄含蓄的轻笑,而是被这种笨拙到极致的关心所触动的发自肺腑的笑。
苍白的脸色也因这一笑而晕开一层极淡的红晕。
窗外暮色沉沉,雅间内的灯火昏黄。
这笑容却像骤然点亮的一小簇光。
陆寒风看着她笑,似乎更加困惑。
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碟馒头往陆蕖华手边推了推。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对坐雅间内,一道复杂难辨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