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萧恒湛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青色大氅,身姿笔挺如松,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沉淀下的威严。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却透过竹帘缝隙,定定看着对坐雅间。
准确来说,是在看那个面对碗里小山菜肴,一脸愕然,继而忍俊不禁,绽开一抹鲜活笑意的女子身上。
那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了。
萧恒湛指尖无意识收紧,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
站在他身后的亲随鸦青,也顺着主子的目光瞧见了。
低声道:“将军,那不是四姑娘嘛!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鄞州这地界儿也能遇上。”
说着,他视线落到陆寒风身上,小声嘀咕:“就是四姑娘身边这黑成石头的兄弟,瞧着眼生,但这殷勤劲儿,难不成……”
他拖长了调子,小眼贼兮兮地往萧恒湛那瞟。
“难不成四姑娘已经跟瞎了眼的谢二和离了,这是新找的姑爷?”
鸦青自然知道陆蕖华没和离。
他家这位主子,盯得跟眼珠子似的,还非要装不在乎。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自家主子的反应,见萧恒湛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气压低了两度。
壮着胆子继续说:“想来也不奇怪,咱们四姑娘当年未出阁前,在京城也是挺招人惦记的。”
“虽说脾气是娇了点,但模样性情摆在那,要不是有将军您这尊煞神天天黑着脸挡在前头,提亲的怕是能从侯府排到城门口去。”
“只可惜,姑娘眼光太不好,选了谢二那厮,不过现在这样就挺好,瞧四姑娘笑得多开心。”
萧恒湛斜睨了他一眼,暗哑着嗓音开口:“这么这闲心编排人,回京就去校场抗军旗,新兵营正缺个能说会道的。”
鸦青脖子一缩,立刻噤声。
雅间寂静不到三秒。
萧恒湛压抑不住的偏过头,握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脸色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鸦青在一旁看得着急,又怂又勇的小声提议:“将军,您那日入水后,马不停蹄地赶来鄞州,病情一直未愈,不如请四姑娘给您瞧瞧,她的医术您最清楚了。”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划破雅间气氛。
萧恒湛手中茶杯,竟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硬生生捏出裂痕。
茶水顺着缝隙深处,濡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指尖。
鸦青倒抽一口凉气,紧紧闭上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心里却疯狂打鼓:完了完了!这次是真说错话了,将军这心思比边关的敌阵还难猜!
萧恒湛松开手,任由破损的茶杯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拿起一方苏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水渍,动作从容,只是目光却始终未从对坐雅间,小口吃饭的身影上移开。
眼底深处,是比窗外夜色更沉的晦暗,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烦躁。
……
陆蕖华有些认床,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早早便醒了,推开门打算去酒楼的后院透口气。
却在踏足院子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庭院中,一个高大身影负手而立,玄衣墨氅,仿佛融进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陆蕖华大脑有过片刻的空白。
三年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远离京城、混乱不堪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他面对面。
男人变化很大。
昔日清隽疏朗的少年将军,如今轮廓更深,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凛冽和沉稳,周身气势迫人,不怒自威。
她知道他这三年的功绩。
北驱狄戎,南平叛乱,战功赫赫,已有一身她背不完的功名,圣眷正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这样的萧恒湛。
早不是曾经那个,她可以随意扯着袖子,甜甜唤一声“阿兄”的人了。
他们之间,自三年前的决裂,便再无情分可言。
空气凝滞,陆蕖华指尖微凉,正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身后传来陆寒风低沉的声音:“师姐,师父让你过去。”
陆蕖华迅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她直直从萧恒湛身边走过,强壮冷静地无视掉他的眼神。
她怕什么?
当年主动抛弃的人,又不是她。
就在陆蕖华与他错身而立的瞬间。
萧恒湛的手指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衣角擦过她的袖摆,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风。
他却恍若未见,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
陆蕖华的心,却因着细微触碰,猛地一缩。
早起酒馆正是忙碌的时候,一个店小二走得飞快,眼看就要撞到心神不宁的陆蕖华身上。
陆寒风虚虚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一寸。
“没事?”
陆蕖华点点头,道了声谢,便上了师父的马车。
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忙一上午,就出了不少虚汗。
薛君清强行让她休息,她拗不过,只好暂时离开。
刚转过街角,一辆熟悉,通体玄黑的马车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鸦青从车辕跳下,躬身行礼:“四姑娘,将军请您上车。”
陆蕖华心头那点本就未散的郁气,瞬间点燃。
早上还装不认识,现在又来挡路?
萧恒湛当她是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牲畜吗?
她压下火气,语气冷淡:“不劳烦萧将军,我有腿,认得回去的路。”
话音刚落,车帘就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
萧恒湛端坐其中,车内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上来。”
陆蕖华攥了攥拳。
三年了,他专断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她站着没动。
萧恒湛似乎没什么耐心,又吐出一句:“如果你想让我亲自抱你上来,惹人非议,我不介意。”
陆蕖华深吸一口气。
一个两个都来威胁她。
她是什么任人揉捏的面团吗?
可她又确信,萧恒湛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无奈只能上了马车。
车内气氛僵硬,谁也没说话。
车轮滚滚,却不是朝着酒馆的方向。
陆蕖华察觉不对,警惕地看着从她上车就闭目养神的男人。
“这不是去酒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