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湛淡声开口:“去我的住处。”
他的住处不在酒馆吗?
陆蕖华立刻反应过来。
他一向喜欢清静,怎会住在酒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萧恒湛是故意来寻她的。
陆蕖华恼了,“停车!”
鸦青拉着缰绳微微用力,却并未直接停下,等待萧恒湛的示意。
见他没有发话的意思,陆蕖华也不再废话,抬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尖锐的簪尾直抵侧颈。
“萧恒湛,让你的人停车,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你应该清楚,三年前我敢捅下去,三年后,我同样做得出来!”
驾车的鸦青听到车内动静,尤其是‘三年前’几个字,几乎本能地猛拉缰绳。
“嘶吁吁—”
马匹长嘶,车身剧烈一晃,骤然停在街巷中。
陆蕖华一个没抓稳,簪尖在肌肤上压出一道红痕,若是在用些力,就真的刺进去了。
萧恒湛猛地钳制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能捏碎她的骨头。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意你的死活?”
陆蕖华仰头看他,眼底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不在意最好,请你松手放我走!”
“不然就让我血溅当场,全了你眼不净为净的心愿。”
萧恒湛视线落在她颈侧,到底还是因为颠簸划破一点皮,渗出的血珠,在白嫩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三年前刺目的红,仿佛又在他眼前弥漫开来。
他喉结滚动了下,眼底的厉色被刺激得更深。
他低吼出声:“你闹够了没有!”
大手夺过她手中簪子,狠狠丢出窗外。
莫名委屈的情绪漫上陆蕖华心头,她紧咬舌尖,才压下即将涌出的泪珠。
像只刺猬一样,警惕地瞪着萧恒湛。
萧恒湛别开眼,伸手从座位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丢到她怀里。
“止血。”
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方才那股骇人的戾气。
“带你来此,并非无故,鄞州近日不太平,前朝余孽动作频繁,城内几处水源地都发现了可疑踪迹。”
“这‘赤温’来得蹊跷,恐与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陆蕖华眼神微凝,她的确在救治时,听城中百姓说起过,城外最近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死尸。
萧恒湛低低咳嗽两声,“陛下派我来解决此事,朝中太医防疫之术并不高明,我知晓薛神医一直四处行医,不会放着鄞州百姓不管。”
“就想与他合力解决此事,我命人寻了一些鄞州地方志,以及有关疫症的古籍,或许会对你们有用。”
陆蕖华很清楚,疫病防控最需要的就是结合本地水文,旧时记载。
她和师父初来乍到,正缺这些。
见她不语,萧恒湛微微倾身靠近,声音暗哑:“现在,你是继续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浪费你出来的时间,还是暂且安分,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挠你。”
他的话,精准拿捏陆蕖华的命脉。
她可以赌气,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不能置城外那些苦苦挣扎的病患于不顾,更不能辜负一片赤诚的医世之心。
良久,她垂下眼睫,声音干涩:“只为百姓。”
萧恒湛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重新靠回车壁:“鸦青,去别院。”
马车重新启动,陆蕖华握紧了手中的药瓶,指尖冰凉一片,心神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
那段人生中最自在,最明亮的十年。
萧恒湛把她带到身边,教她骑马允她恣意张扬。
她闯祸,会冷着脸替她收拾烂摊子。
她生病,会彻夜守在床边照顾。
京城人人都说,萧将军养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祖宗。
她以为,阿兄会一直护着她,宠着她。
可这一切都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萧恒湛没有任何缘由地对她冷淡疏远。
她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去求和,问他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换来的却是他越来越冷硬的言语。
甚至到最后,把她送回了郑月容身边。
被送回院子的第一天,郑月容就把她关进了那狭小的地室,用染着蔻丹的指甲抬起她的脸。
笑着说:“傻孩子,你对湛儿来说,不过是个新鲜有趣的玩意,养腻了自然就丢开了。”
“你不会以为,自己能攀一辈子高枝吧?”
她不信,拖着病体在院子等他一夜,终于等到他回来。
她问:“阿兄,当真是养腻了我,所以不要我了吗?”
那时春雨淅沥,她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只记得萧恒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划过。
良久,吐出一个字:“是!”
那一个字,击碎了她所有幻想。
她从怀中掏出萧恒湛曾经送她的绣着梨花的手帕。
那是因为她一句,想要一个新帕子,他学了三个月才绣成的生辰礼,针脚都不匀称。
她却宝贝得不行。
可那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帕子撕成两半,丢在萧恒湛身上。
“你我从今以后,犹如此帕,恩断义绝!”
从那一刻起,陆蕖华在京城的体面彻底没了。
那些曾经因萧恒湛对她笑脸相迎的,开始明里暗里的讥讽。
她的每一步,也再由不得自己。
“四姑娘,到了。”
鸦青的声音打断了陆蕖华的回忆。
她抬眼,马车已停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门口浮春一脸担忧,时不时看向马车。
陆蕖华走下车,侧眸看向萧恒湛。
连浮春都带到这来,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确信,她一定会同意。
听他在马车上说的话,似乎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这种被人透一切的感觉,让陆蕖华分外不爽。
但她却没有丝毫可以反抗的余地。
陆蕖华只能由着鸦青将她带去院子。
幸而,萧恒湛并未骗她,的确准备了很多地方志和水文图录。
她很快投入进去,仔细翻阅,寻找可能解决水质的办法。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四姑娘,先用饭吧。”
鸦青端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笑。
“都是按照您从前的口味,让小厨房备下的,您看看可还要添些什么吗?”
陆蕖华揉了揉酸涩的眼,对鸦青的态度还算是和缓。
“这些就足够了,只是我师父那边,你可有告知我的去向?”
鸦青连忙道:“说了说了,薛神医知道您在将军这,倒是放心,只说让您注意休息,就是那位黑石头……”
“不,那位黑公子,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