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放心,他们还活着。
难得见到南明城上的月亮,这似乎永远都阴霾的城市,总算露出了一些妩媚温柔。月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落顶顶头上,如佛落了许多串珍珠。叶萧也深吸了一口气,或许能吸收这月夜的魔力。
眼前是条幽深的小街,两边的花园栽满榕树,再往后便是二三层建筑的阴影,很像上海一些老花园洋房的马路。叶萧打开手电筒,前方的小道依旧没有头,就连月光也沉睡了。顶顶紧张地扫视四周,所有的建筑都黑暗,无法期待某个窗户里的烛光。
“我们已经这转了两个小时!”
叶萧看了看时间,目光变得疲惫而松散——他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下去了,他并不如别人想象那么坚强。但想到身边还有一个女人,他又只能顽强地向前走去。
其他两组人马回到“大本营”了吗?大家还焦急地等待他们吗?是的,他能想象孙子楚现的表情。
他们迷路了。
这是叶萧做梦也想不到的,自己作为警官居然迷路了!
下午,他和顶顶现了一个神秘的女孩,又随着一条狼狗,进入一座巨大而空旷的体育场。但同时屠男又失踪了,他们两个人四处寻找屠男,但始终都没有他的半点踪影。一直折腾到黄昏时分,他们才无奈地从体育场撤离。
当他们走进一片幽静的街道,又转过几个三岔路口的转角时,才现自己失去了方向。原来体育场有两个进出口,而且外观看来几乎一模一样,叶萧完全无意识走错了。
但愿这不是致命的错误——然而,当叶萧他们往回走时,却现越走越远,四周完全是陌生的环境,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标志,就连巨大的体育场也看不到了。还好顶顶一直安慰他,多时候是她走前面,充当向导和探路的角色。
此刻,当叶萧陷于绝望时,顶顶忽然仰头指着月亮说:“我们可以通过它辨别方向。”
叶萧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心里骂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去年我**的时候,也有一次荒原上迷失了方向,就靠着月亮找到了回大本营的路。”顶顶倒显得很是兴奋,她指了指左边说,“瞧,那边是南!”
“我们是从城市的南面进入的,只要笔直向那个方向走,就会找到旅行团了。”
顶顶点了点头说:“没错,但我们的视线都被这些房子和树挡住了,好找个高一点的地方,能看清周围的形式再走。”
叶萧想不到这二十五岁的女歌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领。身为曾经破案无数的警官,他的脸都快挂不住了。
两人先折向南走了两条街,总算看见了一栋四层高的建筑,顶上有个高高的水塔,比起周围算是鹤立鸡群了。他们先路边做了个记号,以便回来时不再迷路,然后便冲了进去。
晚上也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两人打着手电跑上楼梯,一路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只觉得身后像有什么东西追赶。他们飞快地跑到四楼,停下来喘气才现,走廊两边全是教室——尘封的屋子里课桌椅仍然整齐,黑板上甚至还写着暗淡的粉笔字。
叶萧手的电光闪过黑板,依稀有繁体的“國歷史”字样,仿佛历史老师已化作幽灵,仍站讲台前侃侃而谈,从北京猿人到光复台湾。。。。。。
“什么呆啊?”
顶顶硬把他从教室门口拉走了,走廊头爬上一道小楼梯,便是这栋建筑的天台。
月光洒空旷的楼顶,但这里的高还是不够,旁边一些大榕树有五层楼高。他们又只能爬上楼顶的水塔,从一根几乎生锈了的铁梯子上去,终于占据佳的至高点了。
但水塔顶上根本难以站立,他们只能互相抓着保持平衡,稍微有个意外掉下去就会ga r。
月光下的城市竟如此安宁,四周的群山只看得到轮廓,宛如婴儿梦乡边的摇篮。方圆数米外没有高的地方了,只有城市南端有栋十几层的高楼,那就是上午他们造访的“南明国际大厦”。而城市遥远的另外一端,则有栋几乎同样高的大楼。就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巨大的弧形圆顶掠过夜空——这是体育场看台的天棚,管刚才走了两个钟头,但始终都它的眼皮底下。
“要是所有的灯都能亮起来的话,想必是很美丽的景象!”
顶顶坐高高的水塔上幻想起来,只是身边不是她的阿拉丁,水塔也不会变成飞毯。
但某种声音从心底响起,似乎将她的身体变轻,像羽毛一样随风飘浮,插上一对薄薄的翅膀,缓缓凌驾于水塔之上,数米高的云端,鸟瞰底下这沉睡的空城,和曾经存过的芸芸众生,还有迷途的自己和叶萧。
于是,那个同样沉睡了几千几年的旋律,自周身的黑夜空气传来,汇集到顶顶的心里,又升到咽喉和唇齿之间。。。。。。
对!就是这个古老的旋律,就是这神秘的歌,令血液和神经凝固,令世界万籁俱寂,令宇宙变为尘埃,化为一个微小的光点,由此某个漫长的旅程开始——万物生!
从前冬天冷呀夏天雨呀水呀
秋天远处传来你声音暖呀暖呀
你说那时屋后面有白茫茫茫雪呀
山谷里有金黄旗子大风里飘呀
我看见山鹰寂寞两条鱼上飞
两条鱼儿穿过海一样咸的河水
一片河水落下来遇见人们破碎
人们行走身上落满山鹰的灰
黑夜的水塔之上,顶顶情不自禁地纵声歌唱,神秘的音符似咒语一般,自她的唇间倾泻而出,这歌的名字叫《万物生》。
她的歌声飘荡空旷的星空下,似乎这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到,也包括每个沉睡的灵魂、天使抑或恶魔。
而叶萧则睁大了双眼,被身边的顶顶惊呆了,这年轻女子单薄的身体里,竟能出如此响亮高亢的声音,与她平时说话的音色截然不同,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出的,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
虽然他看不清顶顶的脸,但能感到她的轮廓和目光,随着歌声穿透空气与自己的身体,迎来那轮想象的异乡明月。
几分钟后,当《万物生》的一曲终了,顶顶满足地闭上眼睛,天地重陷入黑暗,万物确已此生根芽,成长为一株参天大树,变为这沉睡的南明城。
“你。。。。。。你。。。。。。是怎么唱的?”
叶萧怀疑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出的声音,或者也不属于这个平庸的时代,而只能从一千年前的“智慧女”口唱出。
顶顶暗示似的眨了眨眼睛:“你觉得我是唱歌吗?”
“我说不清楚,又像是唱歌,又像是——咒语?”
“本来就是咒语嘛!”
“什么?”
咒语——这两字让叶萧打了个冷战,这黑暗的水塔之上,山风掠过他的头皮,凉凉地沁入大脑之。
“是古印梵的‘字明咒’,又称字真言、金刚字明,或金刚萨埵字明,**尼泊尔等地流传很广。刚才我唱的汉歌词,是高晓松给我写的。另外,这歌还有个梵版本。”
顶顶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四周都是她的回音,深深的洞窟回荡,又像是做过特技音效的处理,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奇怪,这么好听而特别的歌,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叶萧猛然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冷静下来,要一不小心从水塔上摔下去,那就真的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是近刚写好的歌,公司正和我一起制作,专辑的名字叫《万物生》。”
“万物生!”他回想刚才听到的旋律,心跳又莫名地加快了,“只是专辑的名字——”
“怎么了?”
“既然我们到了这个地方,恐怕叫《天机》好!”
顶顶睁大了眼睛,目光星空下闪烁:“天机——不错的名字啊,或许我下一张专辑就叫这个。”
天机?
究竟是什么?
答案是——不可泄露。
两人不再说话了,沉浸片刻的安宁。寂静又覆盖了叶萧的心,他俯视这片沉睡的世界,想到的却是另一幅可怕油画——
黑夜里所有灯光亮起,这城市的罪恶全部显现,四处都是腐烂的尸体,野草浸淫着鲜血生长,等待天火来把这一切扫荡殆。
就这幅地狱般的画面,亮起了一点幽暗的光。
叶萧立即揉了揉眼睛——没错,几米外的一片黑暗,有点白色的光亮闪烁。
“瞧,那里是什么?”
几乎同时顶顶也注意到了,这黑夜里地面只要有一线光,也会刺激到她的瞳孔。
就他们的水塔底下,大约隔着一条街的花园里,有栋两层楼的建筑,闪烁着一点白色幽光。
有光就有人!
尤其是这没有电的城市里——叶萧和顶顶看准了方向,手忙脚乱地爬下水塔,飞快地跑下学校四层楼。
他们学校外找到标记物,又按记忆穿过一条街道,来到出光源的那个花园。
没有夜莺歌唱,只有暗夜里绽放的传说的荼蘼花,天知道顶顶是怎么认出这花的?
两人屏着呼吸跨过木栅栏,脚下碾过一片残损的落花。渐渐靠近花园央的小楼,透过随风摇曳的树枝,叶萧看见了那点白光。
光——也是黑夜里的花朵。
顶顶的动作如母猫般轻巧,她走到那扇敞开的窗户前。就是这里出来的光线,刺激到了水塔上的两双眼睛。
她的视线掠过月夜的窗台,触到那支即将燃的蜡烛,白色烛火散出的光晕,让这个房间像古代的洞窟,而三千年前壁画的少女,正拿着木梳整理那一头乌。
不,那不是一幅壁画,而是活生生的真人,一个正梳头的黑少女。
少女背对着窗户,烛光倾泻她的头上,和碎花布子的连衣裙。她的体形是纤瘦的,微微露出的后颈,就像玉色的琵琶,随即又被黑覆盖。她的手腕呈现出特别的角,轻举着木梳抚弄丝,从头顶缓缓滑落到梢,仿佛抹上了一层黑色油脂。光线便从她身上弹起来,宛如四处飞溅的水花,刺痛了偷窥者的眼睛。
于是,顶顶的牙齿间轻轻碰撞了一下。
这点音波虽然轻微,却仍足以穿透空气,让那只握着木梳的手停下。
白色的烛光下,少女转过头来。
她——
叶萧睁大了双眼,再一次看到那张脸,就是她。
黑伞下的眼睛,狼狗边的眼睛,壁画里的眼睛,聊斋里的眼睛,她的眼睛。
没错,就是下午见到的神秘少女,撑着黑伞穿行雨巷,体育场里有忠犬相伴。此刻,却这荼蘼花开的院子里,这冷漠幽谧的烛光下。
她也看着叶萧和顶顶,或许也思考着相似的问题。
窗外的人与窗里的人,分别对峙阴阳的两端。
时间凝固了吗?
一阵花香隐隐飘来,少女转身向另一道暗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