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力竭失神,前尘模糊
界隙的风还在呼啸,带着天道司大军逼近的肃杀之气,卷过万仙典当行的檐角。因果树幼苗的第八片叶子微微蜷曲,失去纹路的叶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芒,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谢栖白站在树旁,指尖还残留着因果之力流淌的余温。他望着半空中那道嚣张的金色身影,握着铜钥匙的手却突然轻轻颤抖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栖白?”柳疏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头顿时一紧,“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催动护阵,耗损太大了?”
谢栖白想转头看她,脖颈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柳疏桐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可他的脑海里,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有点累……”
话音未落,他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顾明夷的狞笑,谢青芜的怒喝,索债盟成员的呐喊,全都像是破碎的琉璃,一点点消散在视线里。唯有柳疏桐那张脸,在混沌的光影中时隐时现,却模糊得看不真切。
“许老!”柳疏桐慌了神,转头朝着许玄度的方向大喊,“你快看看他!他到底怎么了?”
许玄度的魂雾急急忙忙飘过来,虚幻的手掌贴在谢栖白的眉心。魂光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便剧烈地波动起来。
“不好!”许玄度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护阵的因果之力太过霸道,他以自身精血为引,又典当了关于温掌柜的线索,虽是护住了众人,却也引来了护阵反噬!这反噬不伤性命,却会……”
“会怎么样?”柳疏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许玄度的魂雾顿了顿,语气沉痛:“会吞噬他的记忆。那些与典当之物相关的记忆,会被暂时封存,甚至……变得模糊不清。”
谢青芜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愧疚:“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时糊涂,被卫凛蛊惑,也不会让谢掌柜冒险催动护阵,落得这般境地。”
谢栖白的意识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些熟悉的记忆,正从指尖一点点溜走。
他记得因果树,记得万仙典当行,记得父亲留下的铜钥匙,可当他想要想起父亲的模样,想起那些与父亲相关的片段时,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
还有……眼前这个握着他衣袖,眼神焦急的女子,她是谁?
为什么……他看着她,会觉得心口隐隐发疼?
“你是谁?”
这句轻飘飘的话,从谢栖白的口中溢出,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柳疏桐的心里。
柳疏桐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怔怔地看着谢栖白那双茫然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与坚定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陌生的空洞。
他不记得她了。
第二节旧识陌路,寸寸锥心
风卷起柳疏桐的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望着谢栖白那双陌生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片刻之前,他还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地说要和她一起面对顾明夷。不过片刻之前,他还能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许玄度叹了口气,魂雾在谢栖白的眉心轻轻晃动:“东家,你仔细看看她。她是柳疏桐,是青玄宗的传人,是……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啊。”
谢栖白皱着眉,努力地盯着柳疏桐的脸,像是在辨认一件极其陌生的事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柳疏桐……”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困惑,“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柳疏桐的脸,可指尖刚一抬起,就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想不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的痛苦,“我不记得……你是谁。”
柳疏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想起初遇时,他坐在典当行的柜台后,慵懒地看着她;想起她魔性发作时,他不顾一切地抱住她;想起她被情锁咒折磨时,他握着她的手,说“痛,我们一起扛”。
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那些温柔缱绻的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竟然都变成了空白。
谢青芜看着这一幕,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顾明夷?”谢栖白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微一动,“好像……是个很讨厌的人。”
他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头好疼……”
柳疏桐连忙按住他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别碰!别碰自己!想不起来没关系,没关系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告诉你我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你忘了,我就一遍一遍地说,说到你记起来为止。”
许玄度看着柳疏桐眼底的坚定,魂雾轻轻晃动,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心疼。
“反噬之力来得快,去得慢。”许玄度缓缓开口,“想要恢复记忆,要么靠他自己冲破记忆的封印,要么……就只能靠外界的刺激,一点点唤醒那些被封存的片段。”
谢青芜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会让索债盟的兄弟们守在典当行外,严防天道司的人偷袭。柳姑娘,谢掌柜就拜托你了。”
柳疏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栖白的脸。她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典当行里走,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谢栖白乖乖地跟着她走,眼神里依旧带着茫然,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依赖。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可他看着她的眼睛,会觉得很安心。
走到典当行的门槛时,谢栖白的脚步顿了顿。他看着那块刻着“万仙典当行”的牌匾,眉头轻轻皱起:“这里……是我的地方?”
“是。”柳疏桐点头,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水,“这里是万仙典当行,是你家。你是这里的掌柜,谢栖白。”
“谢栖白……”他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谢栖白。”
第三节残言萦耳,情丝为引
柳疏桐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看到谢栖白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钥匙,眉头紧锁。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水杯递到他面前:“喝点水吧,会舒服一点。”
谢栖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谢栖白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杯险些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抓紧水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像是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被这轻轻一触,撬开了一道缝隙。
“怎么了?”柳疏桐连忙扶住他的手,关切地问。
谢栖白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柳疏桐的手,眼神里满是困惑。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幅画面。
一个朦胧的身影,站在因果树旁,温柔地握着他的手。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
还有那句,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话。
“因果本源,藏于情丝……”
“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柳疏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栖白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的茫然淡了一些,多了几分复杂。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好像……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因果本源,藏于情丝。”谢栖白一字一顿地说,语气笃定,“这句话,很重要。好像……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你父亲?”柳疏桐的心猛地一跳,“温景行前辈?”
谢栖白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句话,记得这把钥匙,记得……我父亲的名字,叫温景行。其他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柳疏桐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这句话,是温前辈留给你的线索,对不对?只要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一定能找到真相。”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着你,谢青芜盟主会陪着你,索债盟的兄弟们也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找,一起想,总有一天,你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的。”
谢栖白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的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他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驱散了那些盘踞在他脑海里的寒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
柳疏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嗯。我们以前很熟。我们是朋友,是战友,是……”
她的声音顿住了,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爱人。
这两个字,在她的心里翻涌着,却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典当行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索债盟的成员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柳姑娘!谢盟主!不好了!天道司的人攻过来了!顾明夷亲自带队,已经冲破了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柳疏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明夷来得这么快!
她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青锋剑,声音清冷而坚定:“我去看看!”
“等等。”
谢栖白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柳疏桐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谢栖白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铜钥匙。虽然他的记忆依旧模糊,虽然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不知道外面的敌人是谁,可他握着铜钥匙的手,却异常坚定。
“这里是我的地方。”他看着柳疏桐,眼神里渐渐凝聚起一丝锋芒,“我是这里的掌柜。”
他顿了顿,看着柳疏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跟你一起去。”
柳疏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那抹不属于茫然的坚定,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不管他记不记得过去,他始终是那个,会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的谢栖白。
界隙的风,愈发凛冽了。
天道司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一场新的厮杀,即将拉开序幕。
而谢栖白握着铜钥匙的手,正微微泛着光。那光芒里,似乎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