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无窗,岁月却自有刻度。
灵泉的滴答声从“一滴”攒成“一线”,又由“一线”汇成“一帘”,最终在石壁上蚀出半指深的凹痕。陆仁数到第十八万声时,才第一次睁眼——那是闭关第五年的惊蛰。
玄袍早被灵气潮泡得发白,袖口一圈圈盐霜,像残浪叠痕。他抬手,骨环自动滑至腕心,幽绿月纹与五年前相比,已细若游丝,却更亮,像淬毒的针。
“夜阕,第几轮了?”
识海里,回应的声音不再借助风,而是直接从他丹田深处浮起——冰冽、低沉,带着羽翼收拢的摩擦感。
“回主,妖气潮汐三万六千转,晶核化血九百一十七次,再有一转,同魂诀——可成。”
陆仁轻“嗯”一声,重新阖眼。
最后一转,说来容易,实则要将“妖晶”与“魂月”彻底碾成同一粒尘。任何一丝抗拒,都会让五年苦修前功尽弃。
他右手并指,抵住自己眉心;左手则按在丹田,指背月纹如呼吸般明灭。
石厅内,灵泉突然断流——水珠悬在空中,被无形之力拉成极细的银丝,缠向陆仁四肢。
顷刻,他整个人被包进一枚“水茧”。
茧壁之上,冰蓝妖纹与月白灵纹交缠,像两尾互相吞噬的蛇。
“咔——”
极轻一声裂响,从水茧内传出。
下一瞬,整个石厅的温度陡然降至冰点,泉面“嘭”地炸开无数冰刺;冰刺又在半寸处被妖气蒸成黑雾。
黑雾里,一头冰蓝巨鹰的虚影最后一次振翅,羽翼末梢化作点点苍火,火落之处,皆开成弯月小印,最终——悉数没入陆仁丹田。
“同魂诀·第三重——妖月同天,圆满。”
夜阕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人”的情绪,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既冷,又热。
陆仁睁眼,瞳仁已非纯粹月白,而是冰蓝月轮叠映——一轮静若寒潭,一轮锐若妖刃。
他吐出一口长气,气里夹着细碎冰屑,落地竟凝成一朵朵小小的霜花,花芯却是幽绿火星。
五年,终了。
夜阕不再是“寄宿”,而是成为他丹田里第二颗“心脏”——与冥鲸遥遥相对,一主灵,一主妖;一色银黑,一色苍蓝。
……
闭关第六年,春末。
石厅东壁,被陆仁亲手凿出一座新龛。
龛内无灯,只摆一卷兽皮——《冥潮噬魂录》。
此经以“冥鲸”为墨、以“妖潮”为字,寻常修士触之即被反噬;而陆仁此刻,指尖自然渗出夜阕的妖气,兽纹如遇同源,主动蜷伏。
他翻开第一页,指腹刚落,耳畔便响起潮汐拍岸之声——
不是水,而是魂;不是岸,而是识海。
“冥潮噬魂,先噬己,后噬人。”
陆仁低低复读,像在品尝字里行间的血腥味。
随后,他取出一只拳头大的寒玉钵——钵内,上千缕兽魂被压缩成一枚“黑日”,表面雷纹游走,内部却寂静如坟。
“夜阕,饿么?”
丹田里,冰蓝巨鹰睁开一只眼,瞳仁竖成细线,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轻笑。
“主上,请喂我。”
陆仁抬手,寒玉钵倾斜。
黑日滚落,尚未着地,便被妖气撕成千丝万缕。
夜阕振翅而出,鹰喙大张,一缕不剩,尽数吞入口中。
“轰——”
以石厅为中心,一圈妖气浪横扫十里,沙墙被推出层层涟漪;矿洞穹顶,“噼啪”落下碎石雨。
陆仁长发被倒卷而起,发根里夹杂细碎冰屑。
他内视丹田——
夜阕的妖晶,原本只拳头大,此刻暴涨至头颅大,表面生出第四道“混沌纹”,色泽由苍蓝转为幽紫——
混沌后期,一蹴而就。
鹰唳之声,在识海回荡,带着饱餐后的慵懒与满足。
“主上,我饱了。”
同年,冬至。
石厅西壁,早被凿成一座“丹龛”。
龛分两层:上层,摆一只婴儿拳头大的玉盒——盒内,是玄霜遗府所得“珍珑丹”;下层,则是爞宫取来的无名丹丸,赤红如血,表面金乌纹游走,像活物。
两丹之前,冥鲸浮空。
五年里,它从“七尺”长到“丈二”,鳞甲月白,却透出金属厚重;九星斑纹,已亮其八,只余最后一星,仍半明半暗。
陆仁掐诀,指尖逼出一滴“心血月纹”——
血珠落在珍珑丹上,丹丸竟发出一声“叮”似鲸歌轻答;随即,整粒丹化作银黑潮水,被冥鲸一口吸尽。
紧随其后,那枚赤乌丹自行裂开,金乌虚影振翅欲逃,却被鲸尾一拍,“噗”地碎成火雨,同样入口。
冥鲸体表,瞬间浮现两种极致力量的对撞——
银黑如潮,赤烈如火;潮欲灭火,火欲蒸潮。
陆仁双手结“逆潮印”,夜阕同时扇起妖风,以妖气为幕,强行压下冲突。
三力交汇,最终凝成一道“混沌潮汐”——
潮汐退去,冥鲸第九星斑,彻底亮起!
“嗡——”
丹田里,仿佛有一口万年古钟,被无形槌击中。
钟声所过,陆仁全身骨骼发出“咯咯”轻响——
不是错位,而是在“生长”:骨膜增厚,髓液转银,甚至指骨表面,浮起极淡月纹。
混沌后期,水到渠成。
后期与中期的差别,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耳:
十里外,沙粒摩擦的“沙沙”,他可分辨出哪一粒先落地;
目:
夜空里,百里外一只沙雀振翅,其羽上最细微的缺痕,在他瞳孔里放大成沟;
鼻:
空气里,一百三十七种气味被拆解——魔修残留的阴冷、兽潮褪去的腥甜、地底新泉的硫磺……每一味,都像独立游鱼,从他鼻端游过;
舌:
一口灵泉水,能尝出泉眼三年前的雨季,是哪一月暴雨冲开了哪一条矿脉;
触:
指尖拂过石壁,能“听见”岩石内部十年前的应力裂缝,正悄悄蔓延。
更骇人的,是玄觉——
以往,玄觉如“线”;此刻,玄觉是“网”。
一念铺开,可覆盖百里;网眼收缩,可细至一寸。
任何灵压,只要落入网中,便像飞蛾触火,被他“看”得纤毫毕现。
……
闭关第七年,花朝日。
石厅内,陆仁第一次离开蒲团。
他抬手,五指虚握——
“噗!”
十丈外,一块万斤巨石,被无形之手捏成拳头大的石球,球面布满月白纹路,像被鲸歌震碎的浪花。
随后,他反手一掷——
石球破空,竟在半途化作一道“月影分身”,与他本人背对背而立,气息、灵压、甚至骨环轻响,分毫不差。
“夜阕,冥鲸——”
他轻声点名。
丹田里,冰蓝巨鹰与银黑巨鲸同时昂首,一左一右,各占半月。
石厅外,晨风卷着沙粒,打得青竹噼啪作响。
陆仁立在泉边,两指捏着一枚灰白小袋——兽袋,以“眠兽皮”缝制,针脚细若蚊足,袋口束着一缕月魄丝,轻轻一抖,两团阴影滚落。
“噗通。”
先落地的是缺月魍幼兽,尺许长,通体灰白,背生残月纹,瞳仁却是一片冰蓝,映出陆仁的倒影;它歪头打量,尾尖一甩,石面立刻结出一圈薄霜。
紧随其后,裂风雷雕扑棱着滚出,绒羽未褪,翼展已半人宽,青灰羽梢间雷光游走,“噼啪”一声,把灵泉震起三寸水箭。
两兽对视,一个扬翅,一个弓背,同时龇牙——
“嗷!”
“啾!”
空气里冰屑与电丝齐飞,竟先内斗。
陆仁屈指,在两兽额心各弹一记月魄,“叮叮”两声,冰雷瞬敛。
“才几岁就拆家?”
声音不高,却带着鲸歌的余威,两兽立刻收爪,蔫蔫地蹭到他靴边,又偷眼互瞪。
他蹲下身,指尖探了探两兽脊背——骨龄三年,尚不足“荒兽”门槛,只比凡兽多一缕灵性。
“想入混沌,得喂丹,还得喂时间。”
陆仁喃喃,像说给它们,又像说给自己。
手腕一翻,兽袋口绽开月白微光,两兽被柔风卷回,袋身重新束紧,只留一道细缝,透出两双不甘的眼睛。
……
闭关第七年,夏至。
石厅穹顶被日影镀上一层金膜,陆仁盘坐其上,却像坐在冰窟——
丹田里,冥鲸与夜阕各占半壁,银黑潮与苍蓝风本可相安,却在每一次大周天末尾,于“尾闾关”相撞,迸出一丝诡异的“逆气”。
那逆气细若牛毛,却能在三息内,让他经脉倒转、灵池微凹,如同被人在体内轻轻按了一下“倒档”。
第一次,他以为是夜阕妖气未驯;
第二次,他怪冥鲸潮力过盛;
第三次,他让两兽交替压阵,逆气却愈发狡黠——
有时藏在舌底,让他尝一口铁锈;有时伏于耳后,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延迟半拍。
“瓶颈……竟在己身。”
陆仁睁眼,眸色里透出散修独有的孤疑——无师可问,无宗可投,唯有自问。
他抬手,五指虚握,月白灵力凝成一柄“镜刃”,刃面平滑,却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眉心月纹,一半银,一半蓝,中间一道暗灰裂隙,像被细线缝合,却终难弥合。
“双魂同丹田,终究不是双灵根。”
声音低哑,带着砂纸磨铁的涩。
闭关第七年,霜降。
沙夷国夜风如刀,石厅内却灯火幽暖。
陆仁从储物袋最底层,捧出一只铜匣——匣面浮雕火鸦,鸦瞳嵌两粒“赤火晶”,被他以月魄封印,此刻解开,火晶“噗”地熄灭,匣盖无声滑开。
内衬兽皮,静静躺着一面铜镜——
径不过掌宽,厚指半分,镜面蒙尘,却遮不住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金红火脉;镜背飞鱼纹,鱼目处各嵌一点“风雷银髓”,轻晃之下,银髓滚动,发出潮汐拍岸之声。
“爞宫旧物,当时只觉不凡,未敢深探……”陆仁吐纳三次,将灵池调至“半潮”——既非满溢,也非枯竭,是最安全的试探状态。
随后,他并指如剑,在左腕轻轻一划,血珠滚落,却不落地,而是被铜镜自行吸去。
“叮——!”
镜内火脉瞬间亮起,像一条被囚的金龙,沿着飞鱼纹奔走;风雷银髓同时炸裂,化作两粒细小漩涡,将他的神识猛地拽入——
轰——
识海天地倒转,他仿佛被拉进镜中世界:
脚下是赤红铜海,海面浮起无数火鸦,鸦背驮着断裂的兵刃;头顶是漆黑雷云,云中探下一根根银链,链端悬着风眼,风眼深处,竟是一双双紧闭的人眼。
铜海中央,一座残缺石台,台上插着半截断剑——
剑身与王珂那柄“炎渊”有七分相似,却更古、更沉,剑柄处刻着两个篆字:
“灵器·炎渊古剑”。
陆仁神念甫一靠近,断剑忽然睁眼——
没错,是“睁眼”,剑脊裂开一道细缝,内中赤金瞳仁转动,发出人声,带着火毒炙烤的嘶哑:“后人……可愿持我,焚天煮海?”
声音未落,铜海暴涨,火鸦化作百丈巨浪,浪尖凝成一只大手,向他抓来——
现实中,陆仁本体猛地后仰,指背在骨环上狠狠一刮:
“鲸歌·破障!”
黑红鲸影透体而出,一口咬住那即将探出镜面的火手,雷音炸响,火手碎成流萤。
铜镜“当啷”一声合拢,镜面重归昏暗,却有一缕极细的火线,顺着镜缘,悄悄钻入陆仁腕内——
所过之处,经脉微凸,像被烙铁描出一道火纹,最终停于“灵池”边缘,与那道“逆气”裂隙,首尾相连。
“……灵器认主?”
陆仁低喘,额角冷汗未干,却露出散修特有的、带着戒备的惊喜——
“不,是灵器择主,且只择一半。”
他抬手,镜面映出自己此刻的眼睛:左眼月白,右眼却透出极淡的火金,像两粒不同属性的星辰,被强行塞进同一片夜空。
“双魂之隙,灵器来填?”
陆仁喃喃,指尖轻抚那道火纹,触感微烫,却让他五年来第一次露出笑意——
“瓶颈……或许不是桎梏,而是钥匙。”
笑声散在幽暗石厅,像替这片荒凉沙海,提前点燃的一簇小小篝火。
铜镜静卧,镜面微不可察地一亮,似回应,也似等待——
但陆仁却陷入到了沉思:炎渊古剑明明是王珂所用之灵器,为何会出现这铜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