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停日出，山鸟鸣得脆响，阳光也适时的在来龙山的树林间洒出七彩。
这一切就是那么生机盎然，是那么宁静的存在。山林，正是大自然赐予的一片宁静安详的宝地，它鬼斧神工，有时像雾又像风，看似巍然不动，其实个中的变化却不可捉摸。
很快的，大山里有了人的足迹，“嘎吱吱......嘎吱吱......”的足踏着雪渣子的声音，放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渐渐的，这踏雪的声音，由轻至重，由简至繁，于是便打破了这山林间近乎完美的和谐宁静。
“一千二百五十七，一千二百五十八......”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认真地数着，显然从他的声音来看，他非常的小心，难道他在寻找着什么？
“一千九百五十四！看来是这里了！”那个年轻人欢呼一声，正想回身招呼他的同伴过来，没想到他的眼光随意地一瞟，竟忍不住发出惊呼。
“大伯，您快过来，我找到来龙林的入口了，可是入口处的雪坑中竟还埋着一个人，他似乎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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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静静地躺在雪坑中的汪虎儿来说，那感觉像是做了一个梦。如梦魇一般，他感到彻头彻尾的透骨冰凉，四肢麻木。幸好渐渐地醒来，他的耳中似乎听到“噼里啪啦”的火烤着木柴的声音，就在离身边很近的地方，有浓浓的烟混杂着药材的味道窜入鼻孔里。
他挣扎着想睁开沉重的双眼，一线光亮从眯着的眼缝中射了进来。
“年轻人，你暂且不要动，你的体质很好，被大雪封冻住，你居然毫发无伤。”
“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汪虎儿惊讶地问道。
那问话的是个两鬓业已斑白的老人，听汪虎儿这般问话，他顿时笑了，“我们是谁？那首先要看你又是谁？”
“我，我是下祁墅汪氏奴家的小孩，我叫汪虎儿。”说完这话，汪虎儿就想站起身来。
“原来你是汪家的孩子啊！难得！”那老人笑了笑，盯看了汪虎儿一眼后，又道：“年轻人，你先莫动，你的体质就是再好，但目前尚未恢复，还是等我一炉热茶烹好再说。”然后那老人回头喊道：“采儿，水可煮沸了？”
“爷爷，还有一小会儿工夫就好了。”那清脆爽朗的回答在树林间回响，汪虎儿听了后倒是一怔。
那老人笑道：“我这个孙.....小孙子，虽然总调皮了些，但他烹茶的工夫倒是一绝，年轻人，我劝你稍安勿躁，可耐心地等一会儿。”
果然，未到半炷香的工夫，就见一个年轻人提茶过来。
茶盅选用的是越州上等青瓷，那年轻人先用沸水涤器，然后取茶冲泡。
树林中异常的寂静，那年轻人的手指纤细白皙，其动作异常的灵巧，忖着雨过天青一般的青瓷，形如雀舌的茶叶，倒也份外的好看。更难得的是那年轻人冲茶的神态，用一丝不苟来形容也不为过，连汪虎儿都被他的认真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那年轻人一边冲茶一边道：“古人有云：‘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爷爷，我这回特地选用松上雪来配天都云雾，您品品看，这云雾茶的火候可刚刚好？”
闻言，那老人捻须笑道：“采儿果然知我！”说罢，那老人取盅而饮。
暖暖的茶之清香，放佛一下子就融化到这冰天雪地中，如山间的云雾久久不散，当一杯热茶下肚之后，汪虎儿顿时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汪虎儿道：“还未请教老人家大名！”
闻言，那正在收拾茶具的年轻人抬眉看了一眼汪虎儿，他的眉儿修长，一双眼眸乌亮，那神情更是有些责怪的样子。汪虎儿见了倒是有些**。
那老人微笑道：“老夫乃黄墩程九韶，不知小哥儿可曾听别人说起过？”
汪虎儿心中一凛。
黄墩，向为新安宝地也！在那些新安名门望族的心目中，具有极其显赫的地位。而黄墩程氏，则是这新安宝地中当之无愧的名门大家。
黄墩，裴元帝在位的时候这里还被称为姚家墩，到了昌景五年，黄氏新安始迁祖黄元集被派守新安，卒葬斯地之后，黄氏就选姚家墩长居，渐渐地，黄氏大盛，这里就被称之为黄墩了。但是，世事变幻无穷，江山代有才人出，自广平程氏新安始迁祖程元谭镇留歙县，举家迁至黄墩，传十四世，程灵洗出，聚乡人以抗盗匪，被后世尊为“邑神”，程氏一门由此大兴，成就新安第一家，这黄墩也就逐渐演变成为新安程氏的发源祖地了。而汪虎儿眼前的这位老人程九韶正是程元谭的三十三世裔孙，在晋武帝安平九年，他就被称新安算术大家，而今距晋武帝颁敕令已经时光匆匆过去三十年了。
见汪虎儿有些**，那年轻人眼中的责怪之意越发明显。见状，汪虎儿连忙答道：“虎头听说过老人家的大名，只是不晓得老人家为何来此？”
程九韶笑了笑，道：“老夫来此，是不得不来。请问小哥儿，莫不成这回你们下祁墅汪家也派了人，是汪道远吗？”
“禀老人家，来的是虎头的五老爷汪道敬与小叔汪观池。”汪虎儿答道。
“咦？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汪道远居然不来？汪道敬又怎么能把持大局？”那年轻人疑问道。
闻言，程九韶微笑道：“采儿啊！你切莫因汪道远不亲来，就小看了下祁墅汪家这回对岩前之事的重视程度。汪道敬虽然不著名于新安，但他却曾是镜池罗家煅玉营三大教习之一，是个少有的狠角色，岂是易与？”
听了这番话，那年轻人顿时掩嘴吃惊不小的样子，而汪虎儿则心中疑惑道：“五老爷虽离家多年，但未听说他担任过什么外家的教习之职，煅玉营又是什么呢？”
程九韶又道：“另外汪道远居然能派小一辈的汪观池前来，我很惊讶。”
闻言，那年轻人顿时疑问道：“爷爷，您惊讶什么？”
程九韶则捻须答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而到了着这一代，则是下祁墅汪家的汪观池、小练源戴家的戴廷这些小一辈中的才子们要大放光彩的时辰了。爷爷则老了。”说到这里，程九韶的眼光一暗，神情竟有些萧索。
那年轻人则道：“爷爷怎么长别家志气，且不说我们程家老宅年轻一辈中延舜大哥的才华横溢，就说这回一同来的外宅的三哥延玉、四哥延武，他们可都是文武双全，延玉还是爷爷您最得意的门生，他们哪里比下祁墅汪家与小练源戴家的人弱了。”
程九韶摇头道：“采儿，非是你爷爷妄自菲薄，你也知道的，这回岩前的外围，被人设以绝地天通之术，就算爷爷也是凭借先人传下的卯开酉合的阵法之理，才寻到来龙林的入口。而从刚才这位小哥的口中，我已经知道汪家的汪观池于昨夜子时之前就进了来龙林，你说爷爷要不要叹一下长江后浪推前浪。”
“啊？”那年轻人惊讶了一声，赶紧掩嘴，但是目光中尽是怀疑之色。其实汪虎儿也惊讶异常，因为他根本不明白程九韶适才的那番话到底寓意为何。
程九韶笑了笑道：“绝地天通，据传上古时期，民神杂糅，神鬼不分，神与人俱可以自由的上天下地，后来，帝命重黎，绝地天通。说来这绝地天通与我们广平程氏还大有渊源呢！”
那年轻人道：“爷爷，怎么绝地天通与我们程家还大有渊源，为什么呢？”
程九韶忍不住又捻须道：“重与黎为兄弟俩，哥名为重，帝命其为南正，掌祭祀天上神灵。弟名为黎，帝命其为火正，掌治理山川与民政事务。此二支子孙世袭其职，在周朝时，此二支均封于‘程’。此二支源流，虽然后来又有诸多演变，但他们后来都以国为姓，与我广平程氏大有渊源，而且我们新安程氏黄墩一脉，传为火正黎之后，所以也以广平为郡望。”
那年轻人耐心地听了半晌之后，则道：“爷爷，我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更不相信，下祁墅汪家与小练源戴家的后生晚辈能破得了绝地天通，除非.......”
汪虎儿顿时好奇的问道：“除非什么？”
那年轻人则狡黠地笑答道：“除非有人能在内算与外算上均达登峰造极的绝顶之境。爷爷您说是不是这样？”
程九韶闭目沉思了一下，道：“道本虚一，穷数理之绝境，如大衍求一，毕人之一生，究竟何为登峰造极？”说到这里，程九韶嘿然不语。
“啊？难道真的没有人能臻至算术之绝顶？”那年轻人终究惊讶了一声。
汪虎儿听着爷孙两人的问答，可谓听得是一头雾水，幸好程九韶也已在此问题上意兴阑珊，闭目养神去了。
没多久，汪虎儿的身体暖了，四肢麻木散去，他站起身来四下眺望，远处崎岖蜿蜒的溪流正是通往岩前的横河，而昨夜记忆朦胧的那一幕，总让汪虎儿心中迷惘。
“我这到底是怎么？”汪虎儿禁不住自问一语。
这时，有两位年轻人从山林另一边走了过来，从那位被程九韶亲切地称呼为“采儿”的年轻人的口中，汪虎儿知道他们就是先前提到的黄墩程家外宅的两位杰出的新一辈，其中个子高一些背跨长弓手持长棍的名叫程延武，另一个名叫程延玉的则有些特殊，他手拿背跨着诸如篾尺、十字架、铜环等诸多组件，也不晓得作何用处？
程九韶睁目问道：“延玉、延武，情况如何？”
程延武则禀道：“大伯，延武适才奔走山林，隐形潜踪，观林中有盗匪出没，以其所持兵器及装束，怕就年前侵扰绩溪龙川胡家的那一拨悍匪，甚为难缠。”
程延玉则恭身答道：“大伯，延玉适才丈量推算，得出山南的来龙林为：南北长一里百步；东西广一里三十三步、少半步。”
程九韶了点了点头，又问道：“目前来龙林畔的横河水深几何？可测之？”
程延玉赶紧答道：“大伯吩咐，延玉怎敢疏怠，延玉见老龙林侧之横河水下有白石。延玉便设矩岸上，令勾高三尺。斜望水岸，入下股四尺五寸。再望白石，入下股二尺四寸。又设重矩於上，其间相去四尺。更从勾端斜望水岸，入上股四尺。以望白石，入上股二尺二寸。此后推算出水深一丈二尺，且水下有暗汹涌，莫可名状，延玉以为，不可贸然渡过。”
程九韶道了声“好”之后，对那名叫“采儿”的年轻人吩咐道：“采儿，备车，这回我们就从来龙林直入，延武，你来开道！”
闻言，程延武首先应了一声，背弓提棍，大步先行。其龙行虎步，让汪虎儿见了暗暗咋舌不已，心道：“黄墩程家果然厉害，人才济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