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园长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又抬头看看对面那个叫林薇的女人。
这女人像个假人,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优化……”张园长嘴里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某个审讯室里。
“如果我签了这份合同,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优化’了?”张园长问。
“是的。”林薇点头,“签署协议,代表我的任务初步完成,绩效评估为‘合格’。”
她说话的腔调,就像在念产品说明书。
张园长拿起合同,纸张的质感很真实,上面的油墨味也闻得到。
她又翻了一页,后面的条款更加细致,甚至包括了点心配送的时间、签收流程、以及质量问题的反馈渠道。
一切都正规得过分,正规到了荒谬的地步。
“林小姐,我还是不明白。”张园长把合同放下,揉了揉太阳穴,“陈先生只是带他女儿来我们园里上了半天体验课。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合逻辑。”
“陈先生的行为逻辑,不在我的解读权限内。”林薇回答得滴水不漏,“我的任务,是确保这份协议得到您的认可和签署。”
“你们集团就这么白白送一百年的点心?这得是多大一笔钱?”张园长指着合同上的甲方,“京城之巅集团,我没听错吧?就是那个市中心最高的楼?”
“是的。”
“你们董事会呢?”张园长拔高了音量,“这么大一笔开销,就算陈先生是董事长,也得经过董事会批准吧?”
她试图用自己有限的商业知识,来找到这件事的破绽。
林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前董事会已被解散。”她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张园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解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于昨日上午九点全部完成离任交接。”林薇说,“现在,陈霄先生的指令,就是集团的最高指令,无需通过任何机构审批。”
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张园长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听说一个集团的董事会能被“解散”。
那不是公司最高的权力机构吗?说解散就解散了?
她看着林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疯子,也不是机器人。
她是一个来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的信使。
那个世界,有着一套截然不同的、冰冷的运行规则。
而陈霄,就是那个规则的制定者。
“那么……”张园长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这份合同,我没有拒绝的余地,是吗?”
“拒绝该选项会导致我的任务失败。”林薇的目光落在张园长的脸上,像是在扫描数据,“任务失败,我将被优化。”
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程序性的告知。
张园长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林薇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主动开口,切换了话题。
“在您签署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些附录细节。”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表格,“这是为了确保赞助执行的精准性。”
张园长低头看去,那是一张空白的表格。
“什么细节?”
林薇的目光从表格上移开,看向张园长,问出了一个让张园长毕生难忘的问题。
“张园长,请问,您对草莓过敏吗?”
张园长愣住了。
她的大脑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前一秒还在讨论价值无法估量的百年合同和集团董事会的生死存亡。
后一秒,话题就跳到了她自己吃不吃草莓上。
“我……我不过敏。”她下意识地回答。
“好的。”林薇在表格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那么,芒果呢?”
“也不过敏。”
“坚果类,比如花生、杏仁?”
“不过敏。”张园长感觉自己像是在医院体检。
“很好。”林薇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你问这个干什么?”张园长终于反应过来。
“我们需要为幼儿园定制每日点心套餐。”林薇解释道,“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食品安全事故,我们需要统计全园所有师生,包括您在内,每一个人的过敏源信息。这些信息将作为合同附录,具备同等法律效力。”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是陈先生的要求,‘精准投喂,避免浪费和意外’。”
精准投喂……
张园长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正在一寸寸碎裂。
一个能解散董事会的大人物,竟然会关心到幼儿园里哪个孩子对花生过敏?
这到底是极致的体贴,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偏执?
“全园一百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一位教职工,都要统计?”张园长问。
“是的,每个人都要有独立的档案。”林薇说,“后续新生入园,也需要同步更新档案,确保数据库的实时有效性。”
张园长看着她,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真是认真的。”
“我们只负责执行。”林薇将那张空白的过敏源统计表,连同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钢笔,一起推到张园长面前。
“您签署主合同后,这份统计工作就需要幼儿园方面配合完成了。”
张园长没有去看那张表格。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回了那份厚厚的合同上。
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的落款处。
乙方,是“阳光幼儿园”,下面是园长签字的空白栏。
而在甲方的位置上,印着一行让她心脏猛地一缩的字。
甲方:京城之巅集团(陈霄先生代持)。
下面,是集团的公章,和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陈霄。
那个“代持”的括号,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园长的认知上。
她虽然不懂什么商业运作,但也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整个庞大的京城之巅集团,法律意义上,都只是陈霄一个人的。
他不是董事长,不是CEO。
他是主人。
张园长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滑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色彩斑斓。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笔尖冰凉。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闯入未知世界的茫然。
她看着合同上甲方的落款,那个名字“陈霄”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签下这个字,阳光幼儿园的未来一百年,就和这个神秘的男人绑定在了一起。
不签……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林薇。
这个女人,就会因为她的决定,被“优化”。
她不知道“优化”到底是什么,但她本能地觉得,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用一个陌生人的前途,甚至更糟的东西,去换取自己的“正常”,这不符合她做人的原则。
张园长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钢笔的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