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很有潜力?”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品出了一股街边天桥底下算命先生的味道。
林薇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符合我们的初步要求。”
她的话像是从打印机里出来的一样,工整,没有温度。
张北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人字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呲啦”一声。
“等等,大姐,我想你搞错了。”
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我就是进来蹭个空调,顺便上个厕所,我这就走。”
他转身想溜。
林薇没有拦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这栋大厦的洗手间,目前只对内部员工和访客开放。”
张北玄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吧,上个厕所还要编制?”
林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大厅角落的咖啡吧示意了一下。
“介意占用你五分钟吗?”
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张北玄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到让人发虚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道袍和脚上的人字拖,感觉自己像是误入西装派对的流浪汉。
主要是,刚才墙上那张纸,确实不对劲。
那上面燃烧的金色符文,他不会看错。
那是他师父从小教他辨认的“契”。
一种指向世界底层规则的凭证。
这种东西,不该用A4纸和签字笔写出来,贴在公司大堂的公告栏上。
“那个……我就是好奇问问。”
张北玄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压低了声音。
“你们这讨债……保真吗?”
林薇平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亲自验证。”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咖啡吧。
张北玄跟在后面,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咖啡吧里空无一人,只有舒缓的音乐在流淌。
林薇没有坐下,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金属笔,放在吧台上。
“请填一下这份入职意向评估表。”
张北玄凑过去看了一眼。
表格的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讨债专员入职意向评估表》。
他眼角抽了抽。
现在骗子都这么专业,这么有仪式感了吗?
“大姐,我真就是路过。”
他再次试图解释。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
“这只是意向评估。”
林薇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直。
“用于确认你的资质是否符合岗位要求,以及我们的企业文化是否与你的个人发展相匹配。这是双向选择,我们公司主打一个人性化。”
张北玄被“人性化”这三个字噎了一下。
他拿起那张表格,目光往下扫。
姓名、年龄、性别……这些还算正常。
再往下,画风就开始变得离谱。
【曾接触过的最高‘层级’存在?(请以可量化标准描述)】
【最成功的一次‘干涉’案例简述。(可附相关‘因果’链接供参考)】
【请简述你对‘因果债务’的理解。】
【你认为‘秩序’与‘混沌’的关系是?】
【你是否接受7x24小时待命,并在必要时进行跨‘世界线’出差?】
张北玄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薇。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手里的这张纸,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份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问卷。
这已经不是骗子了,这是疯子。
“我们是一家致力于解决历史遗留账务问题的资产管理公司。”
林薇重复了一遍她似乎早就设定好的标准答案。
她指了指那张表格。
“填完它,你就能理解了。”
张北玄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格。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我要是不填呢?”他试探着问。
“那你的访客身份将在五分钟后失效。”
林薇看了一眼手腕。
“届时你将无法使用本大厦的任何设施,包括洗手间。”
张北玄的表情凝固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
“行。”
他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把表格拍在桌上。
“我倒要看看你们玩什么花样。”
他拿起那支金属笔。
笔身冰凉,入手沉重,远超它的体积该有的分量。
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
最高‘层级’存在?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青城山后山,帮师父看守丹炉时,无意间瞥见的那片从天而降的……鳞片。
光是看一眼,他的道行就差点崩溃。
最成功的‘干涉’案例?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他用三枚铜钱和半瓶二锅头,把一个缠上隔壁寝室兄弟的“东西”,忽悠去了对家学校的图书馆。
他对那个“东西”说,那里的知识和“养分”更充足。
后来听说那所大学的保研率莫名其妙降了五个百分点。
张北玄嘴角抽了抽,拿起笔,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在“姓名”一栏的后面,准备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
当笔尖的墨水接触到纸张的瞬间。
“嗡——”
一种无法用耳朵听见,却直接在脑海中炸开的轻鸣。
张北玄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根撬动了什么的杠杆。
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
北。
玄。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个“玄”字在纸上成型的刹那。
他感觉到了。
某种一直以来压在他身上,他甚至从未察觉到的东西,像是看不见的枷锁,悄无声息地碎裂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从灵魂深处涌了上来。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吧台木质纹理的细节,在他眼中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到木头纤维的微观结构。
远处大厅门口,保安正在跟前台小妹低声抱怨着什么,他们的对话隔着几十米,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你说邪不邪门,刚才那个女的,就坐那儿,我去看她那张破纸,眼睛差点没瞎了……”
空气中,咖啡的香气,清洁剂的味道,人们身上各不相同的香水味,甚至是电灯电流的微弱嘶鸣,所有信息都分解成独立的层次,涌入他的感知。
整个世界,从一个模糊的480P,瞬间变成了超高清蓝光原盘。
张北玄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震惊地看向吧台对面那个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女人。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单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