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并不像单纯的烂泥,更像是无数根枯脆的树枝被厚重的油脂包裹后堆叠在一起。
沈默打开便携式紫光灯,幽暗的光束扫过脚下。
并没有什么树枝。
那是大腿骨。
成千上万根股骨,像工业电缆一样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捆扎,按照一种极度违背人体解剖学的规律,呈螺旋状向深坑中心汇聚。
每一颗头颅都被整齐地切去了顶盖,缺口朝上,如同等待某种液体的器皿,而被填充在骨骼缝隙间的黑色腐泥,在紫光下泛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乱葬岗。”沈默忍着后脑勺被撕裂般的剧痛,蹲下身,不顾肮脏,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抹了一把那黑色的泥浆,在指尖捻了捻,“高岭土混合了石墨粉,还有……大量的水银。这整个坑洞,是一个巨大的生物电池组,或者是某种信号放大器的底座。”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那些螺旋排列的股骨向四周延伸。
这些尸骨的排列并非杂乱无章,它们构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螺线管”结构。
“如果把‘残响’看作是一种类似电磁波的场能,那么这些死人骨头就是线圈。人的执念是电流,而这个结构……”沈默冷冷地吐出一个词,“是在这片区域制造‘人工鬼打墙’的物理干扰源。”
“沈默,你看这个。”
苏晚萤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她手里捧着一个从尸骨堆里刨出来的青铜物件。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铜铃,表面锈迹斑斑,但诡异的是,铃铛的开口处被红色的蜡死死封住了。
“这是‘定神锁’。”苏晚萤脸色苍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小时候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图样。这是以前方士用来镇压‘凶煞’的。铃舌被封,意味着不能让里面的东西发出声音。一旦响了,就会引起‘共振’。这里埋葬的不仅仅是尸体,还有某种极度危险的执念,有人把它们像核废料一样封存、排列,当作能源来使用。”
“能源总有耗尽的一天,除非有人不断地往里面填新的燃料。”沈默看着脚下这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尸骸,那个“逻辑维护计划”的含义瞬间清晰起来。
所谓的格式化,所谓的重置,不过是为了把这具身体产生的“新鲜执念”收割下来,喂给这个巨大的机器。
“既然是机器,就得讲物理规则。”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还没用完的导电凝胶,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刚刚从自己后脑勺挖出来的黑色芯片。
芯片上沾着他的血,几根断裂的金丝还在微微颤动,似乎想要重新寻找宿主。
“你要干什么?”苏晚萤看着沈默疯狂的举动——他正在把导电凝胶涂抹在几根关键节点的腿骨上,试图人为地制造一条电路。
“如果这是个放大器,那我就给它造一个短路。”沈默动作飞快,将那枚芯片强行塞进了一个被石墨泥填满的颅骨眼眶里,然后用涂满凝胶的手术刀作为导体,将芯片的输入端与那根充当“地线”的脊椎骨连接。
“这个芯片里有‘重置’我的指令。”沈默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现在的系统逻辑是:我是错误的,系统是正确的,所以系统要修正我。但我把这个逻辑反向输入进底座——命令系统去‘修正’正在修正我的系统。”
这就好比让一个全能的杀毒软件,把“杀毒软件本身”判定为病毒。
“这是逻辑死循环!你会把这下面炸了的!”苏晚萤惊呼。
“那就炸。”
话音未落,沈默手中的导电凝胶管狠狠挤进了回路的最后一个缺口。
滋啦——!
并没有火花,但空气中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噪音。
那是某种看不见的场能正在剧烈摩擦、崩塌的声音。
深坑周围原本死寂的黑暗突然像疯了一样闪烁起来。
原本看不见的“墙壁”开始出现大块的贴图错误,一会儿是贴着瓷砖的实验室,一会儿是布满霉斑的土墙。
头顶上方那遥远的方形洞口——博物馆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无数灰尘簌簌落下。
“警告——逻辑溢出——核心组件冲突——”
原本空旷的虚空中,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变得扭曲、卡顿,仿佛一张被揉皱的磁带。
咔嚓!咔嚓!
头顶上方传来了密集的崩裂声。沈默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那原本是博物馆地板的“天空”,竟然像玻璃一样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在那缝隙之中,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人影正摇摇欲坠地悬浮在半空。
那人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半透明的残影,正疯狂地在手中的一个黑色遥控器上按动着,试图重启这个濒临崩溃的系统。
尽管面部模糊不清,但那个身形……
“那是馆长?!”苏晚萤失声叫道,“那个姿势……他右腿有旧疾,站立时重心总是在左边!他是这一任的博物馆馆长,也是当年沈正云叔叔的实验助手!”
“原来观测者一直都在上面看戏。”沈默冷笑一声。
半空中的人影显然也注意到了下方的变故,他手中的遥控器天线猛地拉长,对准了深坑,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正在凝聚。
他想强行切断底座的能源。
“没那么容易。”
沈默没有任何犹豫,他的右手早已扣住了那把S-09号手术刀的刀柄。
在脑海中,无数条抛物线轨迹瞬间生成、修正、锁定。
在那个人影按下确认键的前0.5秒。
沈默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腰腹发力,手术刀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呼啸着冲向头顶的裂缝。
他瞄准的不是人,因为物理攻击对残影无效。
他瞄准的是那个遥控器上正在发光的信号发射天线。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的噪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那根细长的天线,高速旋转的刀刃甚至带起了一串火花。
半空中的人影猛地一僵。
失去了控制器的信号维持,他原本虚幻的身体瞬间受到现实法则的捕获。
那种“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特权被剥夺了。
重力,重新成为了主宰。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穿着西装的身影迅速实体化,由虚转实,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从几十米高的头顶重重地摔落下来。
一声闷响,烟尘四起。
那个人影正好砸在了距离沈默不到十米的尸骨堆中,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周围的骨架哗啦啦作响。
周围的闪烁停止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沈默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冷静地从旁边的尸骸上扯下一块还算干燥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去了手上残留的导电凝胶,然后捡起一根断裂且锋利的腿骨,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
他走到深坑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烟尘中那个正在痛苦蠕动的人形。
“现在,”沈默的声音在死寂的坑底回荡,“让我们来做个真正的‘活体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