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是陆擎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那并非单一、锐利的疼痛,而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处不在的钝痛与阴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每一寸筋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破碎的脏腑,带来撕裂般的折磨。冰冷的感觉从胸口那团青黑色的掌印为核心,辐射向四肢百骸,与体内残余的箭毒交织,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寒冰侵蚀的朽木。
紧随痛苦而来的,是记忆的碎片:龙王庙冲天的火光,阿大浑身浴血、怒目圆睁的最后一瞥,三豹绝望的嘶吼,石老根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韩烈那冰冷刺骨的杀意,以及最后时刻,那突兀插入的清朗声音和月白锦袍的身影——太子少詹事,李詹事。
太子的人?救了我?为什么?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流,在他昏沉沉的意识中涌动。他尝试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铅。耳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恭敬和谨慎。
“……林先生,陆公子他……”
“脉象凶险至极,腑脏重创,经脉多处受损断裂,更兼两股奇毒盘踞心脉,一股阴寒刺骨,一股诡谲刁钻,相互纠缠,深入骨髓。老夫以金针渡穴,辅以‘九转化生丹’吊命,暂时稳住心脉,但……毒入膏肓,非寻常药石可医。尤以那阴寒掌毒,歹毒无比,似有吞噬生机之能,若无对症解药,或至阳至刚之内力化解,恐难撑过七日。” 是林慕贤疲惫而沉重的声音。
七日……陆擎心中一片冰冷,却又奇异地平静。从决定北上复仇的那一刻起,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大仇未报,沈复未诛,江南百姓仍陷于“瘟神散”的阴影之下,他心有不甘。
“林先生务必尽力!”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清晰,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正是那位李詹事。“所需任何药材,尽管开口,本官即刻着人飞马去取。陆公子乃国之义士,忠良之后,绝不能有失。”
忠良之后?陆擎心中冷笑。陆家满门抄斩,父亲被定为叛逆,他陆擎是朝廷通缉的钦犯,何来“忠良之后”?
似乎是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林慕贤的声音靠近了些:“陆公子?你醒了?”
陆擎终于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他躺在一间布置雅致的船舱内,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混合着苦涩的药味。舱壁上悬挂着山水画,角落的小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支素雅的芦苇。这不是黑水河上渔民的乌篷船,更像是官宦人家的座船,平稳而舒适。
林慕贤坐在床边,面带忧色,正为他诊脉。不远处,那位月白锦袍的李詹事负手而立,面带温和的微笑看着他。沈清猗坐在舱门附近的一张凳子上,眼圈通红,显然刚刚哭过,见到他醒来,立刻站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欣喜,却又碍于有外人在场,强忍着没有扑过来。
“这……是哪里?” 陆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陆公子不必担心,你已安全了。” 李詹事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此地乃太子殿下座船‘清涟舫’,我们现在已在太湖水域,距苏州府尚有百里之遥,黑鸦卫绝不敢追来。”
太子座船?陆擎心中一震。看来太子对此事插手之深,远超出他之前的预料。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林慕贤轻轻按住。
“陆公子伤势极重,万勿轻动。” 林慕贤低声道,又转向李詹事,“李大人,陆公子需要静养,不宜……”
“无妨,本官就说几句话,不会打扰陆公子太久。” 李詹事摆摆手,示意林慕贤和沈清猗不必紧张。他走到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闲适,看着陆擎,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陆擎,苏州陆家之后,前科武状元,曾任金吾卫副统领,后因卷入前大将军沈从舟谋逆案,满门被抄,你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多年,是也不是?” 李詹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陆擎瞳孔微缩,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锐利起来,直视着李詹事:“李大人既然知道陆某是朝廷钦犯,为何还要出手相救?就不怕担上窝藏钦犯、勾结逆党的罪名吗?”
“钦犯?逆党?” 李詹事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陆公子,有些事,是,也不是。是钦犯,还是蒙冤的忠良之后,有时只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也在……某些人是否有能力拨乱反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着陆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子殿下,对令尊沈从舟将军的忠义,素来钦敬。对陆家当年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亦深为痛惜。殿下常言,沈将军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著,乃国之栋梁,岂会行那谋逆之事?其中必有隐情,只是当年朝局纷乱,奸佞当道,致使忠良蒙冤,令人扼腕。”
陆擎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激愤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父亲蒙冤,陆家灭门,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矢志复仇的唯一执念。如今,竟从东宫近臣口中听到“不白之冤”、“必有隐情”这样的话,这让他如何不心潮澎湃?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家无情,太子此时示好,必有图谋。
“李大人此言何意?” 陆擎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莫非太子殿下,要为陆家翻案?”
“不仅是翻案。” 李詹事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太子殿下有意,为沈从舟将军彻底平反昭雪,追复原职,追赠哀荣,重修陆氏宗祠,以慰忠魂!更要查明当年构陷沈将军、致使陆家蒙难的元凶巨恶,将其绳之以法,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平反昭雪!追复原职!重修宗祠!查明元凶!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陆擎心头。这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父亲一生忠义,最终却身败名裂,死后还要背负叛国的骂名,不得入土为安。陆家满门忠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宗祠被毁,香火断绝。这血海深仇,这不白之冤,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如今,太子竟然承诺,要为陆家平反!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只是死死盯着李詹事,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势,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嘴角又溢出鲜血。
“陆公子!” 沈清猗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林慕贤用眼神制止。林慕贤眼中也闪过复杂之色,他行医多年,见惯世情,深知天家无小事,这“平反”二字背后,不知牵扯着多少利益权衡和血雨腥风。
李詹事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擎,等待他平复。他知道,这剂猛药,足以撼动任何人的心防,尤其是对陆擎这样背负血海深仇的人来说。
良久,陆擎才勉强止住咳嗽,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李大人,太子殿下如此厚爱,陆某一介草莽,戴罪之身,何德何能,当得起殿下如此承诺?想必,殿下也有所求吧?是要陆某的人头,去平息晋王的怒火?还是要陆某手中的东西,去扳倒什么人?”
他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平反”承诺冲昏头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天家的“恩典”。太子与晋王势同水火,已是朝野皆知。自己与晋王结下死仇,又手握“瘟神散”和晋王勾结漠北萨满、意图祸乱江南的证据(至少是线索),对太子而言,确实是一把可以用来攻击晋王的、颇为锋利的刀。但用完之后,刀是归鞘,还是折断,可就难说了。
李詹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陆擎的清醒和敏锐颇为满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太湖,缓缓道:“陆公子是聪明人。不错,太子殿下确有借重公子之处。但绝非将公子当做弃子或刀剑。殿下看重公子的,是你的忠义之心,是你的勇武之能,更是你手中掌握的、关乎江南千万百姓生死、关乎我大雍朝堂清明的——真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晋王私通漠北,勾结妖人,炼制‘瘟神散’这等灭绝人性之毒,意图祸乱江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此等倒行逆施之举,天理不容,人神共愤!太子殿下身为储君,岂能坐视不理?然晋王势大,在江南一手遮天,朝中亦有其党羽呼应,若无确凿证据,难以撼动。陆公子你亲身经历,手中必有实证,沈清猗小姐乃沈复之女,亦知其父恶行。林先生乃杏林国手,可辨‘瘟神散’之毒。你们三人,便是扳倒晋王、揭露其滔天罪行的关键!”
他走回床边,语气诚恳:“太子殿下承诺,只要你们愿意站出来,指证晋王与沈复,并提供相关证据,殿下必倾尽全力,彻查此案!届时,不仅晋王难逃国法,沈复这等助纣为虐的奸贼亦将伏诛!陆家的冤案,自然也随之水落石出,得以昭雪!此乃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亦是为你陆家、为沈小姐报那血海深仇!更是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仿佛陆擎他们不是被追杀的钦犯,而是忍辱负重、等待时机揭露奸佞的忠义之士。
沈清猗听得脸色发白,娇躯微微颤抖。她恨沈复入骨,但骤然听到要“站出来指证”,要将沈家最后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父亲的罪恶公之于众,她心中仍是充满了恐惧、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是给了她生命,也曾给过她短暂温暖的人。
陆擎沉默着,心中念头飞转。李詹事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太子的目的是扳倒晋王,这一点毋庸置疑。自己和清猗、林先生,确实是重要的人证,甚至可能是关键物证的提供者。太子开出的“平反”条件,也确实是他难以拒绝的诱惑。但……
“李大人,口说无凭。” 陆擎缓缓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陆家之冤,涉及先帝定案。晋王之罪,更是惊天动地。太子殿下虽有此心,但朝堂之上,阻力重重。仅凭我们几人之言,恐怕难以取信于天下,更难以撼动晋王根基。殿下……可有具体方略?又该如何保证,事成之后,殿下能兑现今日之诺?而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他问得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尖锐。这是在向太子要保证,要具体的计划,也是在试探太子的诚意和决心。
李詹事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展开,肃然道:“此乃太子殿下亲笔手书,盖有东宫印玺。殿下在书中言明,已知悉晋王在江南之恶行,必彻查到底。对陆公子之忠勇,深为嘉许,承诺只要陆公子弃暗投明,指证晋王,助朝廷铲除此獠,则过往一切,概不追究,并亲自督办,为陆家平反昭雪,还沈将军清白!此手书,可为凭证!”
明黄的帛书,朱红的印玺,在昏暗的船舱内显得格外醒目。沈清猗和林慕贤都屏住了呼吸。陆擎目光落在那帛书上,他能看出,那确实是东宫专用的御用明黄帛,印玺也做不得假。太子以此物为凭,可见决心不小,至少表面上给足了诚意。
“至于具体方略……” 李詹事收起帛书,正色道,“首先,需确保三位安全。太子殿下已命人准备了一处隐秘安全的所在,三位可暂时栖身,由东宫护卫严密保护,绝无外人打扰。其次,需详细记录晋王与沈复勾结漠北、炼制‘瘟神散’、意图散播瘟疫、戕害百姓的诸般罪证,包括人证、物证、往来书信、毒物样本、炼制地点等等,越详实越好。林先生精通医理,可详述‘瘟神散’之毒性危害。沈小姐可指证其父沈复如何为虎作伥。陆公子,你与黑鸦卫多次交手,可知晓其兵力部署、联络方式,以及晋王身边那漠北萨满的底细?”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证据齐备,太子殿下会择机上书陛下,联合朝中清流正直之士,共同弹劾晋王!届时,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纵使晋王权势滔天,也难逃法网!陛下纵然顾念父子之情,也绝难容忍此等祸·国殃民、动摇江山社稷之举!”
计划听起来似乎可行,有条不紊。但陆擎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太子此举,固然是铲除政敌,但同时也将自己和清猗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扳倒晋王的“利器”和“证人”。事成之后,太子是否会为了安抚晋王残余势力,或者为了其他政治考量,将他们“处理”掉,以绝后患?历史上鸟尽弓藏的例子,还少吗?
似乎看出了陆擎的疑虑,李詹事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推心置腹:“陆公子,你的顾虑,殿下岂能不知?殿下仁德,绝非刻薄寡恩之人。事成之后,陆公子有大功于朝廷,于社稷,殿下不仅会兑现承诺,为陆家平反,更会奏请陛下,对陆公子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光耀陆氏门楣。沈小姐虽是沈复之女,但大义灭亲,揭露生父罪行,其心可嘉,其行可悯,殿下亦会妥善安置,保其平安。林先生高义,殿下更是求贤若渴。三位,绝非用完即弃的棋子,而是殿下将来整顿朝纲、澄清吏治所要倚重的栋梁之才!”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陆擎:“陆公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晋王已对你下了必杀令,黑鸦卫遍布江南,更有那漠北妖人虎视眈眈。若无太子殿下庇护,你们能逃到几时?又能如何报仇雪恨,为陆家、为江南百姓讨回公道?与太子殿下合作,是你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船舱内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身破开水流的哗哗声,和陆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沈清猗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望向陆擎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和迷茫。林慕贤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陆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父亲临刑前平静而深邃的眼神,闪过母亲和妹妹惨死的模样,闪过阿大浑身浴血、怒目圆睁的最后一瞥,闪过韩烈冰冷的杀意,闪过龙王庙中那黑袍人诡异阴森的目光,也闪过那些在瘟疫谣言中惶恐无助的百姓的脸……
血仇要报,冤屈要雪,江南的危局要解。而他自己,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太子的提议,像是一根垂下的绳索,虽然不知绳索另一端是救赎还是更深的陷阱,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抓住、并奋力一搏的机会。
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和彷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李大人,”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陆某可以答应与太子殿下合作,指证晋王,并提供我所知的一切。但我有三个条件。”
李詹事精神一振:“陆公子请讲。”
“第一,” 陆擎的目光扫过沈清猗和林慕贤,“确保沈小姐和林先生的绝对安全,无论事成与否,不得以任何理由伤害或利用他们。”
“这是自然,殿下仁义,必不会牵连无辜。” 李詹事点头。
“第二,” 陆擎看向李詹事,一字一句道,“我要亲眼看到,晋王伏法,沈复授首!在此之前,我不会交出所有证据,尤其是关键物证。” 他指的是那个从龙王庙夺来的黑色木盒,以及可能存在的、关于“瘟神散”更直接的证据。那木盒已被三豹带走,不知现在何处,但这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李詹事略一沉吟,点头道:“可以。殿下亦希望人证物证齐全,一举定鼎。”
“第三,” 陆擎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紧皱,但他依旧坚持说道,“我体内阴毒与箭毒交织,已入膏肓,林先生断言我命不过七日。若我毒发身死,请太子殿下依旧信守承诺,为我陆家平反,并保护沈小姐和林先生周全。另外,我需要知道,太子殿下手中,或可知晓的,关于‘瘟神散’解药,或化解我体内阴毒的方法。”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他需要活下去,至少,要活到亲眼看到仇人伏诛的那一刻。
李詹事闻言,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两个条件,本官可代殿下应允。至于第三个条件……陆公子所中之毒,林先生已言明,乃漠北萨满妖术与奇毒混合,诡谲异常。东宫太医署或有杏林圣手,但能否化解,本官不敢保证。至于‘瘟神散’之解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殿下确实对此有所耳闻,也一直在暗中查探。据目前所知,此毒似与一种名为‘锁魂草’的漠北奇花有关,其解药配方,或许就掌握在晋王或那萨满手中。这也是殿下决心铲除晋王的重要原因之一。具体情报,待公子伤势稍稳,我们再详谈不迟。当务之急,是先为公子疗伤,稳住毒性。”
他没有给出确切的保证,但这番话,至少表明太子方面并非一无所知,也给了陆擎一线希望。
陆擎看着李詹事,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这场交易。
李詹事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对林慕贤和沈清猗拱了拱手:“那就有劳林先生和沈小姐,好生照顾陆公子。本官立刻安排,送三位前往安全之地。陆公子好生休养,待公子伤势稍愈,我们再从长计议。”
说完,他深深看了陆擎一眼,转身走出了船舱。
舱内,只剩下陆擎粗重的喘息声,和林慕贤轻轻的叹息。沈清猗走到床边,握住陆擎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陆擎没有睁眼,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丝安抚。
与虎谋皮,焉知其利?但如今的他,已无路可选。太子的“平反”承诺,如同一剂诱人的毒药,明知可能致命,却不得不吞下。因为这是他能为陆家,为自己,甚至为这江南百姓,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机会。只是,这条通往“平反”和“复仇”的道路,注定铺满荆棘,弥漫着更深的权谋与血腥。而他所中之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时间,已经不多了。
窗外,太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这艘名为“清涟舫”的太子座船,正载着他们,驶向一个未知的、充满希望也布满危险的未来。船舱内,药香与檀香混合,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阴谋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