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程誉咬牙切齿，想要借机杀了戴军。
程霜低头默然不语。程誉又道：“福船之上，戴军、唐伯虎等人分明是以那年轻公子为首，你可猜出那人来历？”
程霜收拾心情，沉思半晌，左手轻揉耳珠说道：“那人气度非常，举止有度，显是久居高位，而且年纪轻轻便有众多身手不凡的护卫，我猜量该是司马家公子或是权贵子弟。”
程誉摇头说道：“我在济东生活一年，从未见过此人。司马家虽实力雄厚，但年轻一代子弟中未有闻名于世之良才。那人若是司马家子弟，如此人材又岂会名声不显？能带上三、四十名武功高强之辈者，一般权贵子弟万不能做到……”双手中指又是紧紧一扣，脱口道：“莫非是曹家子弟？”呼了两口气说道：“据闻曹家三子，长子好武，性情暴戾；次子全才，为人谋定而动；三子名声不显，但常大人曾说此人不好对付，乃天生阴谋家。若真是曹家子弟，则该是二子无疑！此人前来东方，所谓何事？”
程霜默默思量，说道：“常叔叔掌管‘鸽子’，曾有传书说过曹家局势。若如父亲大人所说，那曹二公子此行，必是为搞乱东方局势而来。司马大举征兵，所意昭然若揭；北方曹家近年马贼横行，又有外敌熊努族屡犯边疆，若任由司马北上，大势去矣。且那人所领之人，全是高手，气势凛然，如今想来，确是像极军中铁血战士。”
程誉一捋长须，“唔”的一声，心中实在欢快无比。他一生抱负，尽是上报皇上，恨不得把心、血、骨、肉全献出来才好。当年为了栽培出皇上日后能用、能信之人，自己亲手将女儿送进宫内受训，还勒死了阻止送孙女入宫的母亲。眨眼间，已是一十三年了，昔日五岁的女儿亦已长大，亭亭玉立，精通媚术又强文博记，心性之坚韧辛辣也不输自己，终不枉当年送她入宫的一片良苦用心。
十三年前，皇家出现浩劫，以至天下大乱，乱臣贼子纷纷伺机而起，割据一方，大小诸侯竟达百个！我程家世代皆忠于皇上，焉能就手旁观？且太上皇被奸人所害，驾崩时托孤于我、常大人、皇甫兄三人，那夜我等三人对天发誓，虽肝脑涂地，亦要助皇上再兴！收拾山河，扬我大夏！
十三年来，自己东奔西走，合纵连横、插赃嫁祸、暗杀行刺，无所不用其极。至如今，天下乱臣只余五家：司马独居东方；曹家雄据北方；韩、赵两家齐掌皇庭以南；西边尽为秦氐一族所有。只待到挑起曹、司马两家大战，再得东瀛各地大名之助，出兵牵制两家主力；乘机之下，皇甫兄领军以奇兵之势，直捣黄龙，一举歼灭，收复东、北两地三十三群；再挟雷霆之势，联韩、赵两家，平分西地，大事成矣！
程霜哪会想到，自己的一翻分析，竟惹起了父亲程誉的种种遐思。
正在程誉阵阵思忆之际，远方的海面上，一艘渔船船舱之内，亦正有两人正暗暗商量。
一条年若三十，长得獐眉鼠眼的汉子正低声说道：“老五，你就莫再犹疑了，自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你我身手，杀了此船上众人，总不是难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另一条大汉，身材比之更为高大，体格魁梧，孔武有力，正犹疑不决道：“可是总归是人家救了你我二人。当日ni我二人，被巨浪卷入海中，只凭一木板，海上漂流一日一夜，若非此船主人相救，恐早已葬身海上……如此恩将仇报之事，蔡某却是做不出来。”
那獐眉汉子挺挺身子，说道：“本以为投靠曹家，大树底下好乘凉。谁料曹宗保这斯如此狠毒，明知福船偏离航道，竟一声不响舍我等而去。若非船家告之海难地点离原本航道几乎南辕北辙，我还被蒙在鼓里。”接着说道：“再说虎哥，自立了老虎堂后，何曾做过大事？即便那次强夺周家家财，亦是你我兄弟几人瞒着虎哥出手，依虎哥性子，怕是又要说盗亦有道之言。”
又轻叹一声：“当日我等开罪了严书，司马东方怕是难有我们立足之所。如今你我又落得如此下场，身无分文，上了岸后如何为生？”双眼凝视那魁梧大汉说道：“你外号‘铁腿锁长江’，水上功夫冠绝天下，再有我从旁谋划，要成大事又有何难？”一翻说话，先是说了落魄原因，心肠狠与不狠之比较，再把困境说明，又称赞对方，诱之共举成事，端是滴水不漏。
那魁梧大汉被他说得甚是心动，口中也松了下来说道：“即是如此，也不必定要杀了此船之人，只劫去财物，上了岸上，再徐徐图之，如何？”
那獐眉汉子嘴角一撇，正色说道：“老五，你想想，若依你所言，得要多少时日方可成事？以我做法，只需杀去船上众人，财要船也要，再于海上劫得两三艘渔船，有了钱财，上岸雇好水手，再寻一孤岛作为日后大营。待有得十来人，即可出海拦劫商船。如此不出一年，当自有一番大业。”
那魁梧大汉更为心动，说道：“三哥你说得不错，可若只得十来人又如何拦劫商船？”
那獐眉汉子见他心动，暗暗得意，说道：“凭你本事，还不易如反掌？只需潜下水中，凿穿船底，待船沉才打捞财物，岂不是手到拿来？”
那魁梧大汉大喜，笑道：“果然不愧是‘活神仙’张三！既然如此，我随三哥行事便是，日后富贵，全赖三哥。”
那獐眉汉子自床下摸出两把匕首，交给那魁梧大汉一把，沉声说道：“全船共有一十二人，莫要走漏。杀人应趁时，他日富贵，尽看今朝！”
那魁梧大汉用力一点头，二人摄手摄脚摸出船舱。
而此时此刻，中土大陆，某处的宫殿，却是另一翻景象。
大殿之内，点数盏油灯，无风自曳。高堂上位，正坐一人，金冠紫袍，肤色如青。
下首二人，分立左右。
此时，右首那人说道：“自二公子等人东出连州巷后，音讯全无，可要继续追查？”
左首那人颇为年轻，一袭蓝衣，微一沉吟道：“不必了，船上既有细作，却无回音，必是事端已起。”右首那人转头一瞪，分明是不满他抢在紫袍人前面说话。
紫袍人也不为意，淡淡说道：“若起事端，我这二弟想必又是猜疑于我。”顿了一顿又说道：“想我兄弟三人，世人总道我性情暴戾乖张，二弟文武双全，三弟却总少人提及。然，二弟之文武双全于我眼中，不过跳梁小丑矣。”然后语气一转，道：“我若真要取他性命，纵是十万甲兵，又岂能阻我？”轻轻叹息：“曹家上下，能入我眼者，唯三弟耳。”眼神一闪，瞥了右首之人一眼。
右首那人眼角一跳，刹时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左首那蓝衣人悠然说道：“我自入‘掌戟殿’，数番与三公子交手，亦是叹服非常。”
紫袍人眼含深意，深深望了蓝衣人一眼，一挥手，示意右首那人先行退下。待那人退出大殿，才说道：“先生可知‘掌戟殿’由来？”
那蓝衣人不慌不忙说道：“公子只凭手中神兵‘开山戟’，镇压北方群贼经年，公子鬼神之名可止夜啼；熊努一族，为祸我朝百年，然公子兵锋所指，无不自溃而逃。故三年前皇上下诏，策封公子为‘开山王’，特许建殿名‘掌戟’”
紫袍人俯视森森说道：“先生教我，皇上此意，是捧杀还是示好？”
蓝衣人微微色变：“公子如此询问，是何用意？”
紫袍人哼哼两声说道：“皇上身边能用者不外三人：程门尽忠杰，万里莫须还；千军踏马击，默默笑常欢！好一个‘默默笑常欢’！”
蓝衣人脸色大变，纵身倒退。紫袍人也不追赶，双手一交，右臂一伸，大喝道：“回来！”一股无形吸力有如实质，后发而先至，竟生生把那蓝衣人扯了回来。
紫袍人右掌一翻，已擒住蓝衣人后颈，冷冷说道：“念你在我此处也曾立下过功劳，我不杀你。回去告诉常欢，要监视本王，自可光明正大前来。本王平生最恨便是勾心斗角，耍手段、弄阴谋！”
又轻轻叹了一句：“当年曾有人跟我说过，世间之人，莫不藏私，论大奸大恶之大成者……”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右手一送，把那蓝衣人送到大殿门外，一道冷若夜枭的声音油然响起：“把本王的说话一字不差送给常欢，他自会知道本王心意。”
那蓝衣人犹似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浑身冷汗，不敢停留，转身而去。
天边渐亮，一夜将去；一起一落，日月交替；天地相映，明暗相辉；人间世事，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