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顿了顿,想起另一桩正事,又道:“另外,今年北边商路的生意,你正好趁此机会,与他仔细交代清楚。还有,安排他与苗菁见一面。”
“嗯,知道了。”薛嘉言应下,“生意上的事不必担心,也不是头一年做了。与苗菁见面的事,我也会安排。”
她想起另一件事,征询道:“还有一事,雍王府的明真郡主,想跟着苏家商队做些买卖,赚些体己。你觉得可行吗?”
姜玄略一思忖,淡淡道:“女眷们赚点脂粉钱的私房买卖,无伤大雅,随她去吧。此番削藩,雍王府是出了大血的,我也不好赶尽杀绝,连条财路都不给人留。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借机生事,便由着她。”
薛嘉言点头:“我也是这般想。雍王府的封地,恰好处在京城通往鞑靼的必经之路上,日后商队往来,难免有需要行方便的时候。如今结个善缘,与人方便,自己也得利。若将来真有什么事需要明真郡主帮衬一二,想来她看在合作的情分上,也不会袖手旁观。”
“明真那丫头,是个明白人。”姜玄评价道,“上回花会,薛二借她算计你,她明面上全了薛二的脸面,未当场撕破,私底下却立刻疏远了,这次离京前都未再与薛二往来。识时务,知进退。”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薛嘉言,手指缠绕着她一缕柔滑的青丝,缓声道:“你如今是朝廷正式敕封的诰命夫人,品级已在薛二之上。等过两年,风头再平些,朕再寻个由头,给你把品级往上提一提。”
薛嘉言依偎着他,闻言并未谦辞推却。既然决定了要站在姜玄身边,要为阿满的将来铺路,为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个安稳尊荣的未来,那么,权势地位自然是越稳固、越显赫越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又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当夜,长乐宫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掩盖着暗流涌动的气息。
一名穿着普通宫女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女子垂首立于殿中,正是观星台埋藏极深的暗探,名唤井月。她声线平稳低沉,正向着斜倚在凤榻上的太后回禀近日所查。
“启禀娘娘,关于皇上用以拿捏雍王的把柄,属下已查探出六七分眉目。据查,雍王此次奉召进京时,其随行队伍中一直有一人,被数名心腹高手暗中保护,却也形同软禁,从未在人前露面,行踪极其隐秘。”
太后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腕上的沉香木佛珠,闻言并未作声,只静静听着。
“明真郡主在京参加花会那日,雍王府后宅曾有过一阵短暂的骚动,似乎有外人闯入,但很快便被压下,未引起外界注意。然而事后,雍王府内部却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四名仆役侍卫,对外宣称是急病暴毙。属下等顺着这条线细查,发现那四人均与看守那神秘人有关。结合种种迹象推断,雍王暗中保护——或者说软禁的那个人,就在花会当日,被人劫走了。而劫走之人行事利落,未留活口线索,但雍王事后反应异常乖顺,主动上表削藩……此事,恐非巧合。”
太后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内里精光一闪。她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了浓厚的兴趣:“被人劫走?是什么人,竟能让雍王如此紧张,甚至不惜软禁,又能让皇帝拿来作为要挟的筹码?”
她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雍王可能掌握的、能威胁到皇帝或令皇帝在意的人或物,一时却无头绪。
井月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细卷起的画轴,双手呈上。旁边侍立的沁芳上前接过,在太后面前徐徐展开。
画纸有些粗糙,笔触也略显生硬,显然是依据口述匆忙绘就。但画中人的轮廓与神韵,却捕捉得颇为传神。那是一个身着素雅道袍的女子,云鬓轻挽,面容清瘦姣好,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与疏离,自有一股出尘气度。
太后看到画中人,眼神明显怔了一下。
这张脸……她自然是认得的。虽然画得不算十分精确,但那眉眼间的韵味,尤其是那份特有的、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淡泊气质……是甄氏!
电光火石间,太后脑中已飞速串联起诸多线索:姜玄在冷宫时甄氏的照拂……先帝下葬前“暴病而亡”的甄太妃……雍王进京时秘密携带的人……花会当日后宅骚动与随后的“暴毙”……雍王在皇帝面前的骤然屈服与主动削藩……
一切关节,不言自明。
只怕是雍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暗中控制住了假死脱身或者被姜玄暗中救走的甄太妃,将其秘密带入京城,本想作为关键时刻要挟皇帝、换取自身利益的筹码。却不料皇帝棋高一着,反手便将人救走,不仅解除了威胁,更反过来捏住了雍王的把柄,逼得雍王不得不就范,乖乖交出部分兵权。
想通此节,太后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几分了然。
“呵……”她向后靠回柔软的引枕,目光重新落在那幅画像上,语气悠长而意味深长,“这皇宫啊……真是有意思。”
“没进来的人,拼了命、使尽浑身解数也想挤进来。可真正进来了,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活过的人,却一个个的……都想方设法要逃出去……”
沁芳和井月垂首侍立,屏息静气,不敢接话。
井月见太后对那画中人似乎失了深究的兴趣,便请示道:“娘娘,画中人的下落……是否还要属下继续追查?”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从那幅画像上移开,恢复了惯有的淡漠:“罢了。不是什么紧要的人,不必特意耗费人力去查,留心着些就行了。”
说完甄太妃的事,太后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问道:“鸿胪寺那个叫戚少亭,到底因为什么得罪了皇帝,可都查清楚了?”
井月立刻躬身答道:“回娘娘,戚少亭家中人口简单,父母早亡,只有一房妻室并一双儿女,并无复杂亲族。戚家本是通州寻常百姓,后来靠着戚少亭的岳家,才得以在京城立足。其妻薛氏,便是去年因‘行商被朝廷褒奖、敕封了宜人的那位。这薛氏虽是国公府出身,但与国公府本家来往极少,性子据说也颇为贞静低调,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这些细枝末节不必多说,”太后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井月的禀报,“本宫要知道的是‘不对’的地方。戚少亭一个芝麻小官,如何能劳动皇帝亲自过问,他必定有不同寻常的牵连。说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