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井月心头一凛,不敢再铺垫,忙将查到的、最可能触及关键的信息道出,“属下多方查探,戚少亭平日为人谨慎,交际简单,唯独有一事或许……有些蹊跷。他似与晖善长公主府,来往颇为密切。”
太后眉梢微挑:“哦?晖善?”
“是。据查,约一年前,戚少亭随鸿胪寺官员前往大同府迎接鞑靼使团,归途中遭遇袭击,恰好长公主的仪仗途经附近,将其救下。自此,戚少亭便成了长公主府的座上宾。公主府的人说,戚少亭擅长书画鉴赏与修补,长公主似乎颇为赏识他这点才学,时常召他过府,或是品评新得的字画,或是修缮一些古旧卷轴。这本也无甚特别,但……”
她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太后的神色,继续道:“但就在戚少亭暴毙前约一个月,公主府的侍女发觉,那几日戚少亭去得格外勤,几乎隔一两日便要去一趟。而且……长公主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亲昵。”
太后听到这里,有些索然无味,晖善的德性她是知道的,难道又是一桩风月丑闻?
井月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部分:“戚少亭死后半个多月,有一日午后,他又被召入公主府。长公主照例让他在书房做事,午歇时,长公主忽然唤了戚少亭进去。据当时在廊下侍奉的侍女事后回忆,戚少亭进去了一刻钟左右,内室传来长公主一声清晰的怒斥,似乎砸了什么东西,骂了一句‘没用的废物!’。侍女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伺候,却见戚少亭低着头,从内室方向快步走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衣衫凌乱,领口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那侍女心中惊疑,不敢多看,只低头候着。戚少亭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院子,之后再未踏足公主府。没过多久,便传出了他酒后暴毙在巷口的消息。而此时,戚少亭的父亲才去世了三个月……”
太后听完,眉头紧紧蹙起,陷入沉思。
戚少亭与晖善长公主有私情?这听起来,像是一桩长公主帷幄不修、戚少亭试图攀附却弄巧成拙的风流孽债。长公主跟个热孝里的男子调情,皇帝若是知道了此事,为了维护长公主的声誉,暗中默许甚至帮忙掩盖,也说得通。
但……太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只怕……未必就是这么一桩简单的风月之事。”太后缓缓开口,“晖善行事再荒唐,尺度向来拿捏得清楚,这点小事她自己都能解决,还劳动了皇帝过问?”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井月:“这其中,怕是另有猫腻。你再去细查,务必弄清楚,晖善与那戚少亭之间,除了男女私情,可还有别的勾连?钱财往来?公务牵扯?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太后心中确实浮起一丝怪异之感。
细细想来,这两年,姜玄对晖善这位皇姐的态度,似乎格外宽容,甚至可称纵容。不仅允她长留京城,享尽逍遥,朝中偶有御史参奏长公主行事逾矩、荒淫,姜玄也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申饬几句便罢了,从未有过实质惩处。这份维护,倒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亲厚姐弟的模样。
可姜玄与晖善,是“寻常姐弟”吗?
“属下明白。”井月躬身应道。
太后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示意井月可以退下了。
戚家,春和院的花厅里,却是另一番温暖热闹的景象。
今日设宴为苏辞接风洗尘,厅内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喜庆。吕氏坐在上首,满面笑容。薛嘉言陪坐在母亲下首,棠姐儿乖巧地偎在她身边。
满座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苏辞。他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穿着一袭沉稳的暗蓝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容貌算不得极其俊美,但眉目疏朗,鼻梁高挺,极富男子气概。因常年在外奔波,肤色是健康的微黑,更添了几分沉稳可靠的气度。
薛嘉言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青涩少年截然不同的男子,心中亦是感慨,笑着开口道:“苏大哥,一别经年,你这通身的气度,跟从前可是大不一样了。若不是娘亲介绍,走在街上,我怕是都不敢认了。”
苏辞闻言,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眼中亦有温和的笑意:“是啊,一晃竟已十六七年了。嘉嘉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苏辞说着,看向依偎在薛嘉言身边的棠姐儿,眼神柔和:“这就是棠姐儿吧?长得真像你娘亲小时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雕工颇为灵巧的白玉小兔子,玉质温润,憨态可掬。“这是苏伯伯在路上闲着没事雕着玩的小玩意,送给棠姐儿玩,可好?”
吕氏在一旁笑着补充道:“路上子玉就问了我棠姐儿喜欢什么,我说这孩子属兔。他有空就拿着块玉石琢磨,没想到还真雕成了。这孩子,手巧,心也细。”
薛嘉言对棠姐儿点点头:“棠姐儿,收下吧,快谢谢苏伯伯。”
棠姐儿接过那只玉兔,捧在小小的手心里仔细看了看。玉兔雕的确实可爱,但她觉得,好像还是戚伯伯送的那个更得她喜欢。不过她牢牢记着娘亲的叮嘱,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戚伯伯,便只是乖巧地仰起脸,对苏辞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苏伯伯。”
薛嘉言见气氛融洽,便自然而然地关切起苏辞的家事,想着以此拉近些距离,也好表达谢意:“苏大哥的孩子多大了?是哥儿还是姐儿?京城里新鲜有趣的玩意多,回头我多准备一些,你带回去,哄孩子们玩。”
她想着苏辞已二十六七岁,按照常理,早就该儿女成行,苏家又不缺银钱,妻妾想来不少,孩子只怕还不止两三个。
谁知,苏辞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他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才抬起眼,语气平静地回道:“我……尚无子嗣。”
薛嘉言闻言,顿时有些诧异,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寻常男子到这个年纪尚无子嗣,要么是身体有恙,要么是夫妻感情或家宅有难言之隐。无论是哪种,都是极私密的事。
她连忙敛去惊讶之色,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一声,借着为他斟茶的动作掩饰过去:“哦……是这样。苏大哥,请喝茶,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