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家常寒暄之后,吕氏知道女儿与苏辞还有正事要谈,便找了个由头,笑着牵起棠姐儿的手:“棠姐儿,外祖母带你去看院子里新开的菊花,有好几种颜色呢,可好看了。”说着,便领着棠姐儿出了花厅。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薛嘉言与苏辞二人。丫鬟早已被薛嘉言示意退至门外廊下候着。
薛嘉言敛去方才家宴时的轻松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而沉稳。她为苏辞续了茶,开门见山道:“苏大哥,一路辛苦。咱们先说说正事。福运商行的粮食和布料生意,如今已经上了轨道,走顺了,多亏了苏伯伯和你的帮衬,今年走货的数量,比去年翻了一番不止。”
苏辞道情:“是,鞑靼那边如今都已认准了‘福运商行’的牌子,一是质量稳定,二是信誉极好。不止是鞑靼,如今连旁边挨着的乌洛兰部、还有更西边一点的赫哲部,也都透露出想跟你们长期合作的意思。他们的需求也不小,尤其是过冬的粮食和厚实的棉布、毛料。”
薛嘉言仔细听着,当苏辞提到“赫哲部”时,她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赫哲部……
这个名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前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冰冷华美的宫殿里,回到前世生命最后那段灰暗绝望的时光。
前世,就在她临死前的几个月,姜玄有一日难得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告诉她,与赫哲部交界的一处荒僻山头,发现了储量惊人的优质铁矿!为了得到那座山的开采权,他费了极大的心思周旋,甚至动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终于将那片山头牢牢抓在了手中。
她记得他当时眼睛很亮,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言言,你明白吗?有了这座矿,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大兖的军械粮草都会宽裕许多!边关能更稳,将士们能更好武装……这是国之重器!”
可那时的她,早已心灰意冷,对所谓家国天下、宏图霸业提不起半分兴趣,她只是漠然地抽回手,转过脸,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的冷淡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姜玄大半的热情。他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褪去,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大概是觉得无力,又或是被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激起了偏执,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拥入帷帐。可那一次,情事进行到一半,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撑在她上方,黑暗中,他的呼吸粗重而压抑,良久,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声音说:“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我以后不再烦你。”
那句话里包含了多少无奈、痛楚和近乎卑微的让步,当时的她竟未能细品,只觉得是一种解脱的许诺,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快意……
“嘉嘉?”
苏辞略带疑惑的声音,骤然打断了薛嘉言纷乱而痛苦的思绪。她猛地回神,借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
那座山……那座蕴含巨量铁矿的山!如今,它应该还是赫哲部领地内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山!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看向苏辞,试探着问道:“苏大哥,你方才说赫哲部也想买粮买布,他们……拿什么来换?若是银钱不凑手,可用货物抵偿。我听说他们那边有不少荒废的山头……不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拿一座山头来换?”
苏辞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薛嘉言会提出这样的交易方式。他想了想,摇头道:“以山易物?这……恐怕不易。虽说北地山多,许多山头看似无主,但各部族对领地界限颇为看重。即便是一座没什么出产的荒山,涉及土地,他们未必肯轻易让出。再者,我们要一座北地的荒山何用?运粮布过去已是不易,难道还要派人去开山垦荒不成?这生意,听起来有些不划算。”
薛嘉言知道苏辞的疑虑合情合理。她无法直言那山下埋着铁矿,那是明年才会被“发现”的秘密。她心念急转,迅速找到了解决办法:
“并非要他们割让土地。”薛嘉言放缓了语速,“我的意思是……租。我们出钱粮布匹,租用他们一座贫瘠无用的山头三十年。租约期内,我们会在山上种植些耐寒的果树,比如山楂、枣树之类。雇请的工匠和照料果树的人手,可以从当地招募,也算给边民一份生计。三十年租约期满,那座山连同山上已成规模的果园,一并归还他们。届时,他们平白得一座能产出的果园,岂不美事?而我,只当是……行善积德,为边关百姓谋些福祉,也为商行在北地结个长久的善缘。”
苏辞蹙眉沉思,他虽觉得这项投资周期过长、回报不明,且带着浓厚的“慈善”意味,不像精明的商人所为。但薛嘉言态度坚决,理由也冠冕堂皇——福运商行如今生意做大,想博个“仁商”的名声,为长远计,倒也说得通。
略一沉吟,苏辞终是点了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去与赫哲部的头人谈谈。成与不成,且看他们的意思和要价了。我会尽量周旋。”
薛嘉言心中稍定,感激道:“有劳苏大哥费心。”
生意上的大事暂告一段落,苏辞脸上的神情却并未放松,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嘉嘉,还有一事。你之前托我父亲暗中查访的关于高家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薛嘉言精神一振,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苏大哥请讲。”她声音平稳,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