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由灰尘、水汽构成的匕首。
在刺入顾亦安眼球的前一瞬,被强行扭曲了结构,从最锋利的杀器,变成最无害的食物。
致命的危机,以一种荒诞到近乎可笑的方式被化解。
危机解除了。
顾亦安抹掉脸上的面包屑,独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冷光。
他成功了,但靠的是神造。
是那份对物质的重塑,是在规则之内,玩弄规则的特权。
可其他人没有。
八百人的军队,现在锐减到了六百余人。
他们没有神造。
他们无法将刺向要害的冰冷刀剑,变成无害的面包。
视线所及,新一轮无声的屠杀已然上演。
又是三十多名战士应声倒地。
有人将长剑捅进自己的心口,有人用战斧劈开了自己的天灵盖。
死前的表情,如出一辙的麻木。
荆仍旧昏迷着。
一旁的迅,眼中也终于被恐惧彻底占据。
他不怕与魔物血战至死。
但这种诡异的、无声的自我毁灭场景,让他通体发寒。
死寂再度降临。
但顾亦安知道,这只是下一次死亡降临前的短暂间歇。
那道催命的光,随时会再次亮起。
思维在疯狂转动,将所有线索串联成线。
那九头寂灭兽,它们主动退去,因为它们知道这里是绝地。
这说明,这片镜面,这种杀人方式,并非魔物的手笔。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无法理解的,属于这片深渊本身的“规则”。
是某种特殊地理环境下的,一种自然现象。
既然是现象,就一定有规律。
抬头不看地面,失败了。
那证明问题不在于“倒影”,而在于那道扫过的光。
那道光,才是真正的扳机。
顾亦安长期依靠神念感知计算,对时间的流逝,有着近乎钟表般的精准。
六次光华扫过,六次死亡降临。
每一次的间隔,都在十分钟左右。
他蹲下身,左手从怀中摸出九头鬼车的羽毛。
神念分出一缕,探入其中。
瞬间,黑暗的视野里,一道微弱的金色轨迹亮起,指向他的左后方。
那是鬼车们养伤的大部落旧址,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而那道光,是从右前方扫来的!
源头的方位,锁定。
顾亦安抬头,看了一眼茫然四顾的军队,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所有人,向我靠拢,跟我走。”
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急切。
迅立刻将昏迷的荆背起,紧随其后。
残存的七百余名战士,迅速收拢阵型,顾亦安辨认方向,大步向前。
时间在他脑中飞速流逝。
五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
还有不到一分钟,光华即将再次扫过。
队伍在浓雾中疾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停!”
顾亦安猛然站定,大声暴喝。
“所有人,立刻闭眼!”
战士们没有任何思考,这是神君的命令,是此刻唯一的救赎。
六百多人,在同一时间紧紧闭上了双眼。
顾亦安没有闭眼。
他要亲眼验证自己的猜想。
神造之力在他的掌心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将任何失控的杀意,都变成无害的笑话。
哗啦——
那道无声的光华,如约而至,轻柔地扫过整支闭着眼睛的军队。
一秒。
三秒。
十秒。
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响起。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成功了!
顾亦安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闭上眼睛,隔绝视觉,就能躲过那道光的判定。
“继续走!”
他再次下令,带领队伍继续前进。
又一个十分钟即将过去。
顾亦安再次抬手,准备下达闭眼的命令。
然而——
哗啦!
那道光,毫无征兆地,提前了!
比他预估的时间,早了将近一分钟!
“闭眼!”
顾亦安的吼声,终究是晚了一步。
在他声音响起的瞬间,光华已经扫过了大半个队伍。
“啊——!”
凄厉的惨叫,再次从军阵的四面八方爆发。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惨烈。
又是三十名战士,在同袍面前,用最诡异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顾亦安呆立在原地。
不对。
为什么?
为什么会提前?
就在这时,被迅背着的荆,身体猛地一颤,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瞬间,没有丝毫迷茫,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
她猛地挣脱迅的束缚,一把夺过旁边神卫手中的青铜短剑,看也不看,反手就朝自己的嘴里捅去!
迅反应极快,反手一剑劈在荆的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
可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转身又扑向另一人。
迅一记掌刀砍在她后颈,荆再次软软晕了过去。
顾亦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指令。
一个程序。
荆在昏迷前,被镜面倒影下达了“用剑捅穿嘴巴”的指令。
自己打晕了她,中断了这个过程。
但指令,依旧存在于她的意识深处。
它必须被完成!
这是一种刻印在灵魂里的程序,不执行完毕,就永不停止!
他猛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他身形一闪,来到一名刚刚死去的战士身边,从尸体上解下一块坚韧的皮甲,又捡起地上的青铜剑。
“呲啦!”
剑锋飞快地将皮甲裁成长条,双手并用,迅速将其卷成一个中空的、惟妙惟肖的剑形细筒。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那道催命的光华扫来的方向。
时间在缩短。
这意味着,他们正在靠近那个释放光华的源头。
他回到荆的身边。
迅站在昏迷的荆身边,一脸无奈。
“弄醒她。”
顾亦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迅犹豫了一下,立刻俯身,用拇指死死掐住荆的人中。
然而,昏迷中的荆毫无反应。
迅心一横,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荆的脸颊上。
荆再次醒来。
醒来的瞬间,她看也没看,一把夺过顾亦安递到她面前的“剑”,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嘴里。
噗。
一声闷响。
那根皮甲卷成的长筒,被她狠狠捅进喉咙,坚韧的材料在喉管里挤压变形。
她的嘴角被强行撑开,撕裂,流下鲜血。
然后,荆的动作停住了。
她伸手从自己嘴里,将那混合着血沫的玩意儿抽出,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
她咳得喘不过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我……我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迅看着终于清醒的荆,下意识地收回了刚刚扇她巴掌的右手,神色有些僵硬。
顾亦安的独眼中,一片清明。
他全明白了。
第一,自己为什么没有再遭受攻击?
因为在镜面的判定里,他已经被自己的“匕首”杀死了。
它不会对一个“死人”再次下达指令。
第二,为什么每次死亡的都是三十多人?
因为这个诡异的作用力,每一轮攻击能影响的人数,存在一个上限。
第三,时间间隔在缩短,证明他们离源头越来越近。
闭眼,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随着距离缩短,光华的频率只会越来越快,总不能一直闭着眼走路。
唯一的办法……
就是让所有人都“死”一次。
用一次假死,来骗过这个该死的规则!
“荆。”
顾亦安看着她。
“还有你,你,你……”
他随手点了十名离他最近的神卫。
“把你们身上的武器,全部扔掉,到我这里来。”
十一人虽然满心困惑,但还是依言放下了兵器,走到了他的面前。
“神君?”荆不解地问。
“没有时间解释。”
顾亦安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等会儿光华再来的时候,你们十个,不准闭眼。都给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学着它的动作,死一次。”
“撕下你们身上的皮革,或者布条,握在手里,把它想象成杀死你们的武器。”
“你们想象得越逼真,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如果镜子里的你折断了脖子,你就自己学着它的样子歪脖子,然后倒下装死。”
“如果它捅了心脏,你们就用手里的布条捅自己。”
“记住,必须想象自己真的死了,明白了吗?”
一番话,听得所有人毛骨悚然。
荆瞬间明白了顾亦安的意图,让她也站出来,是为了验证,已经“完成”过一次指令的她,是否会获得免疫。
顾亦安转向剩下的部队。
“其余人,全部闭眼,原地待命!”
他抬头,看向浓雾深处。
来吧。
让我看看,是你的规则硬,还是我的骗术高。
哗啦——
光华,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