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踏上征途。
脚下仍是那片能倒映出人心的诡异镜面,头顶仍是亘古不变的浓雾。
唯一的区别是,空气中那股被窥视的阴冷感,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这片深渊底部,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地。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再无任何活物的气息。
就连最初诱敌深入的那些寂灭兽,也像是从未存在过的幻觉。
大军在绝对的寂静中行军。
那道曾带来死亡的光华,依旧在有规律地闪烁。
只是,它的节奏变了。
从最初的十分钟一次,逐渐缩短到了五分钟。
再到两分钟。
每一次光华扫过,都再也无法引起任何诡异的自杀,反而成了这浓雾中最精准的信标,为他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顾亦安走在队伍最前方,面无表情,内心却在飞速计算。
他偶尔抬头,透过雾气缝隙,能看到天幕上那轮巨大的月亮。
诡异的是,那轮巨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划过天际。
月落。
日升。
一团更加明亮的光源在另一侧升起,将浓雾染成了灰白色,可见度提升到了二十米左右。
视野的尽头,仍是一成不变的镜面与浓雾。
如果不是那轮廓分明的日月交替,和固定方向传来的光华,顾亦安几乎要以为,他们又一次陷入了鬼打墙的循环。
时间流速……在加快!
顾亦安瞬间得出了结论。
光的闪烁频率,与时间的流逝速度,完全同步。
从十分钟一次,到一分钟一次,时间被压缩了整整十倍。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在这里度过一天,外面会过去多久?
这个世界的昼夜长达七十二小时,而他进入这片深渊后,已经亲眼目睹了两次完整的日月交替。
这意味着,至少两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三十天的最终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又向下沉了几分。
队伍停下休整。
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许多人直接坐倒在地,从怀中摸出坚硬的肉干,机械地咀嚼着。
顾亦安没有休息。
他只是站着,独眼凝视着光华闪烁的源头。
现在,光的频率已经快到十秒一次。
如果不能在一个月内回到摇篮纪元,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继续前进。”
顾亦安冰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宁。
大军再次启程。
他心中最深的不安,终究化为了现实。
光华闪烁的间隔,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缩短。
从十秒一次,变成了五秒。
三秒。
一秒。
头顶的浓雾彻底合拢,吞没了日月最后的轮廓,剥夺了他们最后的时间参照。
时间的概念,在所有人的感知中开始崩塌,变得模糊。
最终,连那一秒的间隔也消失了。
光华的闪烁不再有间隙,连成一片,化作了永不休止的疯狂爆闪。
“全速冲刺!”
顾亦安的命令,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
残存的六百余名战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纯白的毁灭光幕,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嗡——
仿佛一头撞进了粘稠的水银里。
眼前刺目的白光瞬间褪去。
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脚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镜面,而是柔软厚实的草地,带着泥土的芬芳。
头顶不再是压抑的浓雾,而是清澈如洗的蓝色天幕,几朵白云悠然飘过。
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整个世界,都被一种均匀而柔和的光线笼罩,温暖得恰到好处。
微风拂过,沁人心脾,吹散灵魂深处所有的疲惫。
一名神兵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躺倒在草地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喟叹,脸上便浮现出极度满足的陶醉神情,沉沉睡去。
他的行为像会传染。
越来越多的战士放下了武器,或坐或躺,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新鲜空气。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在梦中的陶醉神情。
荆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顾亦安身边,平日里布满煞气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迷离。
“神君……这里是……传说中的神国吗?”
迅环顾四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向往。
“等我们回去,就把族人都搬到这里来,再也不用和那些怪物打了。”
一片祥和。
一片宁静。
只有顾亦安,依旧站在原地,独眼中没有半点松懈,反而愈发冰冷。
他环视着这片,完美得不似人间的草原。
看着那些沉醉的士兵,缓缓开口。
“这里,不是神国。”
“这里是地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
“这里,没有活物。”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脸上的陶醉,瞬间凝固。
他们猛然惊觉,这片生机盎然的草原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
就连草丛里,也找不到一只蚂蚁,一只飞蛾。
这片广袤的天地,除了他们这六百多个闯入者,再无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一股比在镜面之上时,更深沉的寒意,从每个人的心底升起。
顾亦安从怀中,摸出那根九头鬼车的羽毛。
神念探入。
空空如也。
那道本该清晰无比的金色轨迹,彻底消失了。
与外界的联系,被完全切断。
他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身后同样是无边无际的草地与丘陵。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完美而死寂的囚笼里。
“走。”
顾亦安不再依靠外物,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指向一个方向。
“往那边走。”
神卫指挥官们立刻行动起来,呵斥着那些还在迷茫中的士兵,重新整队。
大军再次踏上征途。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们翻过一座丘陵。
又翻过一座。
就在登上第三座丘陵顶端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
平原的尽头。
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栖息在那里。
它是一个巨大的银色半球体,下半部分与大地无缝衔接,就像与这片草原一同从虚无中诞生。
其外壳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找不到任何缝隙、舱门,甚至连一丝划痕都付之阙如。
完美得令人心悸。
死寂得令人胆寒。
它就那么矗立着,巨大、沉默,像是已经存在了亿万年,是这片死寂世界唯一的墓碑。
一个荒诞的词汇,突兀地闯入顾亦安的脑海。
U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