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十四点，上工的号角声，准时在村庄上空回荡。
栓子带着顾亦安和另外两条雪橇犬，走出那座没有窗户的石屋。
冰冷的挽具套上身体。
顾亦安能感觉到自己躯壳下，那股源自战魔血肉的力量，依旧在不甘地奔腾、冲撞，试图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空车很轻。
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是象征性地迈动步伐，便能轻松跟上栓子瘦小的身影。
没有了触物追踪。
顾亦安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次在圣僧格的加持下，与父亲感官相连时，所瞥见的那处战场。
根据后来在和金环进入冰封纪元时，得到的信息。
那片区域名为旧港区，就在青阳镇几百里外，他迫切需要一份地图，以及关于那里的更多情报。
而云九，是他在这片冰封的世界里 ，唯一能抓住的线头。
巨大的新城要塞，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这次，栓子来得早了一些。
上一批运送矿石的苦役车队，正三三两两地从要塞的斜坡上下来，人人脸上都挂着几乎被冻僵的疲惫。
栓子熟门熟路地将雪橇车，拉到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上，这里是约定的集结点。
顾亦安抬起巨大的头颅，开始在那高耸的城墙上，一寸一寸地搜寻。
很快，他找到了。
在那一排排冰冷的灰色军服中，那道白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云九。
她正靠着墙垛，目光平视着远方的雪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雪橇车是空的，按照规矩，空车不会允许登上城墙。
顾亦安收回目光，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去。】
【城墙上，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
【告诉她，顾亦安要见她。】
【让她下来。】
栓子愣了一下，顺着顾亦安的目光看去，很快也发现了那道白色身影。
“好，我这就去！”
少年应了一声，把缰绳在旁边的石桩上绕了两圈，便一头扎进了来往劳作的人群里，朝着通往城墙的阶梯跑去。
栓子刚走，一个魁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是大胡子。
他已经凑够了四条犬，此刻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顾亦安。
“可惜了，真是一条好狗。”
他啧啧出声，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惋惜，只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恶意。
“吞了魔血，活不过三天“
“小子不在，我劝你还是自己走吧，别等拉车的时候死在半道上，拖累我们所有人。”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要来割断顾亦安身上的挽具。
顾亦安的犬瞳里，一片冰寒。
他深谙这种地狱里的逻辑。
在猜疑的牢笼中，最大的罪过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可能”会成为别人的拖累。
为了避免这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提前将你扼杀。
“呜——吼！”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咆哮，从顾亦安的喉咙深处炸开。
他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兽瞳，死死锁住大胡子。
那里面没有野兽的疯狂，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大胡子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那双眼睛看得头皮发炸，心脏猛地一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见过疯狗，见过恶犬，却从未见过一双如此可怕的眼睛。
“妈的，疯狗！”
他悻悻地收起小刀，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色厉内荏地走开。
顾亦安转回头，不再理他。
但一个念头，却在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这种潜在的危险，必须提前拔除。
他的目光，落在大胡子那四条神情惶恐的雪橇犬身上。
它们正不安地刨着地，显然也被顾亦安刚才的气势吓到了。
很好。
车队马上就要出发，正好可以利用他，为自己和云九的见面，创造一点宝贵的时间。
顾亦安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复杂的低吼，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同的震颤频率。
【听着。】
【你们四个。】
【我数三声，立刻就跑，冲出那条通道，跑得越远越好。】
【别回头。】
【如果被我追上了……你们就去死。】
那四条雪橇犬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看向顾亦安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们听懂了。
那种源于生命更高层级的碾压，让它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顾亦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它们。
三。
二。
一。
轰！
四条巨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开，拉着那辆空车，发了疯一样朝着来时的城墙通道狂奔而去！
“操！你们他妈的疯了！”
大胡子猝不及防，被缰绳带得一个趔趄，破口大骂着在后面狂追。
一人四犬拉着一辆空车，转眼间就冲出了通道，消失在要塞外的茫茫风雪中。
骚乱立刻引起了觉醒者守卫的注意。
上午见过的那个崔中尉，眉头一皱，立刻带上几名士兵，招呼了另一辆备用雪橇，也跟着追了出去。
“原地待命！不准乱动！”
副官的呵斥声，让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重新安静下来。
完美。
顾亦安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栓子从城墙上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浓浓的疑惑和一丝委屈。
他跑到顾亦安跟前，压低了声音。
“火焰，我跟她说了……可是……”
少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说……不认识什么顾亦安。”
轰——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所有嘈杂的风声、人声、远处的劳作声，都在这一瞬间，潮水般褪去。
顾亦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云九，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
自己“读档”回溯的时间，是从净火基地回家后，送妹妹上学那个早上。
在这之前，他和云九一起，去圣扎拉斯国寻找周子昂。
带着改头换面的周子昂，改名甘雅，回到国内。
在宗世华的基地里，云九主动暴露了创界科技的特工身份逃走。
她怎么会不认识自己？
哪里出了问题？
时空回溯的“读档”，只会重置读档那一刻之后的时间线。
在这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应该是固定不变的“历史”！
就在这一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要塞内的喧嚣。
紧接着。
“砰！砰！砰！”
密集如炒豆般的枪声，从四面八方的城墙上同时响起！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要塞！
“敌袭——！！”
“关闭通道！”
城墙下的物资通道，在一阵牙酸的机括声中，被两扇厚重的石头闸门轰然关闭。
城墙上，无数觉醒者士兵就位，对着城外疯狂开火。
要塞内的营房里，更多的觉醒者冲了出来，迅速奔赴各自的防区。
整个黑铁要塞，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瞬间亮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火焰，没事，别怕。”
栓子反而显得很镇定，他一把抱住顾亦安的脖子，用力地安慰着。
“是魔物攻城，经常这样的，这墙高着呢，它们打不进来的。”
少年对这座要塞的防御，充满了盲目的信心。。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从要塞的西侧传来。
所有人惊骇地转过头。
只见那堵高达五十多米，由无数黑铁石堆砌而成的坚固城墙，竟然从中间轰然塌陷！
无数碎石和觉醒者身影，瀑布般倾泻而下。
一个巨大的缺口，出现在城墙之上。
烟尘弥漫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缓缓从缺口中走出，站在了断壁残垣的顶端。
顾亦安的犬瞳，收缩到了极致。
那是一具披着玄黑鳞甲的躯体，一头狂乱的蓝色长发，在风雪中诡异舞动。
那张脸上，遍布着青黑色的不祥纹路，双瞳暗沉如渊。
灰白色的水汽，环绕周身。
灭世魔！
顾亦安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级别的魔族。
这是魔族的顶级战力。
眼前这一头蓝发灭世魔，体型比云九变异后的状态，还要庞大。
它透出的压迫感，甚至强过在蛮荒纪元遇到的那一头。
此类存在，等同于人类的超级觉醒者，通常不会在战场上现身。
除非.......
除非这座要塞中，藏着某些极其关键的东西。
促使它必须亲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