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一叶扁舟浮沉于水上,一名青年悠闲自得地躺在船头,他并没有动作,船楫却在那儿自行摆动。
“九十,你真的不愿意回去么?”船舱内,年约三十的男子发话道。
“陈哥,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能够有这一方天地,能够在这里自由生活,我就已经足够了。”青年头也不抬,就这么仰望着赤红的天空,夕阳西沉,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
对青年来说,有这样的一片天空就足够了。
“可是……”
“别多说了。陈哥,你来这里游说我除了是我的家人的委托外,还有你自己的打算吧?”青年的语调陡然一变,“天下大势,我们这些外人没有资格干预。而你——陈友谅没有那个束缚,相反,还有那样的抱负。对你来说,改变这个天下就像是自己的使命一般,没错吧?”
男子沉默了。船上的空气格外的沉重。
青年也不在乎,他继续说道:“你想要的仅仅是我的术法罢了,不必再说那些违心的话了。我可以送你一个禁咒。它能够保护你三次不死,但是三次之后就再无任何效果。”
“……那,多谢了。”陈友谅走出船舱,弯下腰行礼。是了,他是一个聪明人。他知道无论如何也请不动对方了,那么得到一个保命的术法也不坏。至少比他空手而归要好。而且这份保险也足以使他撑到最后。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智慧,是绝对不会出现三次陷入绝境的状况的。
说是禁咒,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效果,青年只是取起一点江水点在了陈友谅的额头。当然,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在那一瞬间,陈友谅的身体仿佛被完全冰冻了一般。那种感觉绝对不是错觉。
小船靠岸,送下了陈友谅,它继续前行,不过是漫无目的地漂流。
“啊……好困啊……”青年打了个哈欠。尽管才刚刚入夜,他的眼皮就已经沉重得快要砸下来。
银月才刚刚升起,在月光之下,仿佛有一只蝴蝶在翩翩起舞,从那遥远的广寒宫中飞临江中的这艘小船。
青年使劲眨了眨眼,那起舞的月光之蝶竟然没有消失,一只在他头顶盘旋着,划出奇怪的符号。
“哈啊……果然还是找来了吗?不好意思,你寻找的人已经沉入沧浪江,此刻正在和屈原吟诗作对。”青年用无比正经的口吻说道。
银蝶继续飞舞。
“好吧,是我的错,屈原那老头貌似不知道对联是什么。那……你寻找的人被天外飞仙捉走,预计一甲子后归来。”
银蝶盘旋着。
“不会吧?还不行?”青年明显已经厌倦了,他死死地盯着银蝶,如果说破坏了它,那么自己就立刻会被找到,到时候就是插翅也难飞了。但是如果不想办法把这个东西赶走,自己早晚也会被发现。
就在青年思前想后不得办法的时候,突然船身一震,随即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船的另一边传来。
“殷卆!你这狗杂种怎么还没死?”
“哇啊啊!?居然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你……你……你这厮究竟是把‘月光蝶’修炼到了第几重啊!”
青年,殷卆挣扎着想要跳船逃命,不过在那之前,一只绣花鞋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他顿时感觉胸口一闷,接连咳嗽了两声,总算是没有岔气。
“殷卆,我可是听说了,你这杂种竟然敢违背你父亲的命令,拒绝参与仪式。”声音的主人是名个头略小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不过身材已经出落有致。
“那种仪式参与了又怎样?”殷卆虽然被人踩在脚下,那悠然自得的神态依旧不改,“不就是脱离儒家的仪式吗,犯的着这么认真吗?反正儒家的那群老东西也知道他们没有多大的约束力了,依附于他们之下的好几家的脱离他们也不会阻止。走个过场就行了啊。”
“你!”少女虽然想要反驳,可是殷卆的话句句在理。自元朝以来,儒家确实一直在衰落。据说元朝开国时,铁木真与某个神秘势力结盟,结果便是暗中支持汉族政权——宋朝的儒家遭到了巨大的打击。从此元灭宋,统一天下。元朝中期,儒家虽然试图一举反扑,可是还是被那个神秘势力阻止。直至今日,天下异象频生,让儒家觉得改朝换代的时机到了,恢复汉人统治的时机到了,却发生了诸家背离,元气衰弱的儒家已经没有实力分顾两头了。如果他们想要恢复汉人政权,那么就绝对不会阻止诸家分离。
所以了,和改朝换代一样,诸家脱离儒家也是……大势所趋的!
“对了,褋,你有发现一件事吗?”
“什么事?”唤作褋的少女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殷卆开怀地笑了:“是月亮啊。今天的月光特别美,你不觉得吗?”
“月光?”褋抬起头,看着这与江水的银光相映照的银月,她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为了我们各自的家族,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不是吗?所以了,在那些家族的目标达成的时候,好好放松一下吧。”殷卆食指在空中一划,没等褋有所反应,她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倒,倒在了殷卆的怀中。
“啊!你……你这狗杂种!”
“喂喂,我可是很受打击的。”殷卆苦笑道,“虽然‘卆’这个字差两‘点’就能够成为‘杂’了,但是我和杂种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哼!谁管你!你更适合叫‘九十’这种俗气的名字。”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褋很快就没有了动作,只有口头上还是不服输罢了。
“哈哈……‘卆’不也是一样俗气么?是‘卒’的意思诶。要么是默默无闻的小兵,要么就是……”
“别说了。”褋强行打断了殷卆,“看月亮吧。”
殷卆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地与少女一起仰望着这片星空。
世界,为了谁而存在着?不,不是这样的。那么……谁,为了世界而存在着?似乎也不对。那……这个世界,这个我,存在是为了什么呢?
“呐,九十,你觉得成功脱离儒家之后,我们阴阳家该做些什么呢?”
“谁知道。反正我的准则是,一定要吃遍美食,游遍天下。”
“不……不是说那个,我说的是阴阳家下任家主的你……”
“呵呵……阴阳家……相隔千年,终究还是找回了昔日的荣耀么?不,这才只是刚刚开始吧。”殷卆自言自语道,“要让阴阳家真正找回过去的荣耀……啊……好麻烦。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啊。阴阳家家主让给别人好了,我才懒得蹚浑水呢。”
依偎在殷卆怀中,褋淡淡地说:“你真不像是继承两仪之人呢。”
“哦?那我像什么人呢?”
“道家啊。像那些方外之人。”
“哈哈……道家……谁又能说不是呢?千年来,‘道士’的出现,让世人误以为道与阴阳本是一家。殊不知,道士所凭的乃是阴阳五行之术,与道家所求相差甚远呢。”
“是啊,那些都是我们阴阳家与道家共享的术法。作为盟友,我们也得到了知天命……”
“切,不提了。”殷卆为这些话题划上了句号。
……
如果……他没有违背父命,前往参加了仪式的话。如果,他不是阴阳家下任家主,继承两仪之人的话。如果,他没有给自己的船施以随波逐流,不知所踪的术法的话……
或许,他就不必面临那条血河了吧。
殷卆。应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