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窗。
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灯,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把地面照得一尘不染,也把跪在中央的人影照得格外狼狈。
中面人低着头,半边被烧裂的脸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那道贯穿整张脸的机械伤疤,如今布满裂纹,像一件被强行拼起来、却已经快要报废的工具。
他不敢抬头。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铁链轻轻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在四周回荡。
“你失败了?”
坐在高处的人影终于开口。
那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发寒。
中面人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绷了一下。
“大人……”他喉咙发紧,“我没有想到,他会在那种情况下完成灵魂显色——”
“这就是你失败的理由?”
高处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有温度,像刀刃划过冰面。
中面人额头抵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上,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随后,那人才缓缓开口:
“把他的分裂杯毁掉。”
角落里,一双暗黄色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下一秒,一头由锁链组成的杜宾犬从阴影里无声走出。它的四肢修长,胸口和脖颈都缠绕着黑色锁链,嘴里的獠牙不是血肉,而是一排排锋利到发冷的金属齿刃。
它停在中面人面前,微微低头,像在确认主人的命令。
“遵命。”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中面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丝慌乱。
“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话还没说完,锁链杜宾犬已经扑了上去。
咔嚓——!
那声音不是咬进血肉里的闷响,而像有什么比骨头更硬的东西,被直接咬碎了。
中面人腰间的分裂杯,连同中间那道象征分裂能力的机械伤疤,一起在它口中断裂开来。
下一瞬,中面人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神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抽空,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再没有一点声音。
高处的人影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去把那个男孩的X-cup也毁掉。”
锁链杜宾犬缓缓转身,口中还残留着金属碎片碰撞的细响。
“遵命,大人。”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
像某种更大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清晨的风,比夜里更凉。
村口的铁门还没完全映上阳光,辛格已经站在门前了。
他背上只带了最简单的包,里面装着几支X果汁、些许干粮,还有叛叛罗标好的路线记录。莱恩安静地别在他腰间,狮首朝上,瓶身微微晃动,在晨光里泛着一层低调的红。
妈妈站在他身后,眼圈还是红的,却没有再拦。
杰还躺在屋里,呼吸微弱,手上的心灵手铐像一张黑色的嘴,死死咬着他的意识不放。现在没有人能替辛格做决定,也没有人能替他走这条路。
叛叛罗把地图再次投影了一遍,最后叮嘱道:
“你先按这条路去找自由旅馆,别乱拐。那地方以前是运输车休整点,现在荒废了大半,但至少比野外安全一点。到了那里,你就能看到生命城外围。”
辛格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叛叛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别死了。”
辛格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很浅。
“你先顾好你那张脸吧。”
叛叛罗抬手摸了摸还没消肿的侧脸,啧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损我。”
“因为你看起来确实挺惨。”辛格低声道。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村外吹进来,掠过铁门,也吹过爷爷花白的头发。老人站得很稳,目光落在辛格身上,没有太多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那一下,比任何叮嘱都重。
辛格没再回头。
他抬脚走出铁门时,脚步只停顿了一瞬。村外的土地更冷、更硬,空气里少了村里的烟火味,多了尘土和荒野的干涩。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村子。
不是透过铁门向外看,也不是想象生命城有多远,而是亲自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边。
身后忽然传来妈妈压得很低的一声:“一定要回来。”
辛格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随后继续往前走去。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而属于他的旅途,也终于从这一刻开始了。
离开村子的头半天,比辛格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他以为会立刻扑上来的感染兽,也没有来自生命城的车队和追兵。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地、零散枯黄的草木、和远处起伏不定的灰黑色林线。
可这种安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辛格一路按着叛叛罗给的旧路径走,越往前,四周的空气就越沉,像有一层说不出的脏东西混在风里,黏在皮肤上,挥都挥不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毒素手表。
表盘仍旧空着。
自从莱恩觉醒以后,那串一直代表倒计时的数字就彻底消失了。明明这该是好事,可辛格每次看向空白的表盘,都会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是从前一直勒着自己的东西没了,手腕忽然轻了,可前面到底还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却没人能说得清。
“怎么,一路都不说话,开始紧张了?”
腰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辛格低头,莱恩的狮首正微微抬着,嘴巴动了一下,瓶身里的火光也跟着轻轻一跳。
辛格皱起眉:“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突然开口?”
“这叫保持存在感。”莱恩哼了一声,“谁让你一路上都像奔丧一样沉着脸。”
辛格沉默了两秒,还是低声问:“……外面一直都这样吗?”
“哪样?”
“脏。”辛格抬头看向远处,“安静得也不正常。”
莱恩难得没有立刻接玩笑。
“因为这里已经离村子的防护范围够远了。”它低低说道,“你们村口那道铁门,挡住的不只是感染兽,还有很多你以前根本感觉不到的东西。”
辛格没有再问。
因为下一秒,前方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他本能地停下脚步,手已经按在了莱恩上。
风吹开半人高的荒草,一只灰白色的东西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那原本应该是一头鹿。
可它的眼睛已经浑浊得发青,皮肤表层鼓起一块块像水泡一样的扭曲组织,四肢走动时还伴着不自然的抽动,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想从血肉里钻出来。
辛格的呼吸微微一沉。
那只被污染的鹿也看见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鸣,随后猛地扑了过来。
辛格脚下火焰一炸,整个人瞬间侧开,莱恩顺势出鞘般扬起。狮首在半空微张,炽红色的火沿着刃线一口气烧了出去。
轰!
鹿的身体被火焰正面掀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辛格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盯着那团火里的身影。
片刻后,那些扭曲的组织开始一点点脱落、萎缩,像被高温烧干的腐肉。原本浑浊发青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一点正常的颜色。
它挣扎着站了起来,晃了晃头,最后竟真的像一头受惊的普通鹿一样,猛地转身逃进了树林。
辛格怔了一下。
“……恢复了?”
莱恩在腰侧轻轻晃了晃。
“你以为感染兽本来是什么?”它懒洋洋地说道,“很多东西最开始也只是普通动物,或者普通生命,只不过被污染水和感染源扭曲了而已。”
辛格望着那头鹿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那它们也不全是怪物。”
“从来都不是。”莱恩说道,“真正把它们变成怪物的,也不是它们自己。”
辛格没再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心里已经记住了这一幕。
接下来的路,比刚才难走得多。
越靠近森林,感染兽就越多。有的是被污染的狼,有的是长着扭曲翅膀的鸟,还有一些原本连辛格也叫不上名字的动物,被感染以后只剩下怪异而失衡的轮廓。
辛格一路走,一路打。
一开始,他出手还带着刚觉醒后的生涩,每次挥动莱恩都会多用几分蛮力。可随着一只只感染兽倒下,火焰在他脚下和手中越来越顺,他对莱恩的控制也一点点稳了下来。
火焰不再只是“砍出去”。
有时是贴地爆冲,推着身体闪开扑杀;
有时是顺着刃线灌进去,从内部烧散感染组织;
有时甚至只是轻轻一划,就足够把那些快要彻底变异的血肉灼开一道口子。
等太阳偏西时,辛格已经独自穿过了半片森林区。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额角全是汗。
眼前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往下沉,树林里的风也比白天更阴。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动物的低吼,混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让人心口发紧。
辛格抬头看了看天。
“快黑了。”
他低声念了一句。
莱恩难得没有接玩笑,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他腰间。
辛格皱着眉环视四周,正想找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头顶的树枝间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小截枯枝。
辛格猛地抬头,手已经本能地按住了莱恩。
“谁?!”
树影晃了一下。
高处的枝杈间,一道人影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