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改变唐小芳不是件容易的事。命运没有掌握在她自己手里，说真的，我怀疑她不接客还能做什么呢？
果然几天后，唐小芳一个电话打来：说自己好几天没吃饭了。
我将她带到一个快餐厅，她连要三碗饭，吃相难看，满脸的饭粒，狼吞虎咽，然后还打了个包，说是要留点给狗狗吃。
“你为什么不吃饭？”
“我答应了你，什么也没做，这几天门都敲破了，我装着不在家”
“那就好”
“可什么也没做就等于没有钱，知道吗！我没有钱”她红了眼睛，赌气地把头歪向一边。
“没有钱，你不能重新找工作”
“我没有什么文化，做什么好，别人都不会要我，去工厂，我才不受那个罪呢”
“那怎么办”
“没有人对我好，你以为我说要钱，别人会把钱放在我口袋了里去吗”
我语塞。
我掏出钱包，
她看了一眼，“你给我钱能管我多久”。
“我想办法给你介绍个工作吧”
既然我想让她彻底脱离她原来的生活，当然要找一个对她有帮助的工作。
我首先让她重新找房子住下来，这样就不会有那些下三滥人上门干扰了，我又通过关系，介绍她到文化馆做管理员，我的想法是让多受知识和书本的熏陶。弥补她的从小欠缺的的文化。只要耐心学习还是有办法把失去的补回来。
可是她到那个单位不到一个礼拜，就忍受不住，说太闷了。无奈之下我又帮她找了一个待遇良好看起来不太难做的工作――加油站给车加油。她又说闻不惯汽油味……连介绍几个单位都做不了三天。
她既不会写又不能画，甚至识常用字都困难，竟然还挑肥拣瘦。要知道现在连大学生都很难找工作。
我不知道怎么去收拾残局了。
上天的确不公平，虽然给她一个漂亮的容貌，却没有给她相应的才艺及技能。也没有给她一个“淑女”所必须的品位与教养……
我当然不可能做她的情人，她是我的晚辈，我和她在一起就有可能是乱伦。我有做人的基本准则，这一点态度是坚决的。可是我又不能容忍她做别人的情人。
该怎么办？介绍工作她也不去。恰巧那几天我出差，也没有事先通知她，我一忙起来就忘记了还有个女孩等待我的“救济”
回来一天后唐小芳忽然打过来的一个电话，她说又开始卖淫了。还故意炫耀说：“准备一天接几十个，疯狂地赚一把”
“你…你怎么又开始糟蹋自己！”
“没人管我，我不接客怎么办？”
“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啊”
“谁知道你躲在哪了，打你办公室电话又没人接，你也不想想我几天没吃饭了，我不卖身难道也被饿死。我就要接客，接的多多的，我早上接，晚上也接，天天接，来大姨妈也接…….”
我气得扔下电话。第一个反应是报警，也许监狱真的可以改造她那扭曲的心灵。我是无能为力了！
仔细一琢磨，仓促报警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还是去她那看看吧，能权她就劝一下。实在不行，再考虑报警。
我匆匆感到唐小芳的住处。
我估摸她正“忘情”地接客。心中想起唐虎似乎在另外一个世界指着鼻子骂我：“你怎么不救我女儿，你还是兄弟吗？”
我难受极了，咬着牙。鼻子气得要冒烟。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再和那些镖客搏斗一翻。凭我的身手，再多几个也会被我揍得满地找牙。
到了她家门口，没有一点动静，也没见到那条大狼狗。敲门，没反应，我鼓起勇气一推，门根本没锁。
一进屋，我就看见唐小芳衣冠不整靠在床上，很平静地望着我。似乎知道我来一样。
她眼睛上涂了点淡淡的眼蓝，随便披着件细化边粉红色的绵绸睡衣。头发没梳起来，任其披散在胸前，手里拿着副扑克牌，睡衣裙被撩起半边，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我有些傻傻地望着她。“你的门怎么不锁”
“我要上了锁就更活不了了”她满口酒气，老远就能闻到。漫不经心的说：“你是想看我有没有接客对吗？告诉你，接了，我给自己下的任务是一天接十个”
“你喝醉了吗？”
“没有，我没那么傻，我知道喝醉的痛苦”。
“你有钱买酒就没钱吃饭”
“接客的钱”她苦笑了一下。“给的钱刚够买酒”
“你真的还是接了客！”
“我不接怎么活，我不可能总让你救济吧”
我沉默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把目光停留在她的房间，看到墙上挂了张她在影楼新照的相。
“我的照片漂亮吗”
“当然漂亮”
“漂亮有什么用，只能卖身的时候可以弹个好价钱”
“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我摇摇头。
“我知道，你想说，是同情我，爱护我，可我这人就怕别人对我好，我受不了这样。
“我是你父亲的战友。我都说了几百遍了”
“我不管，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对我好，而不想上床外，其他的男人对我好都是要上床的，你不如开始就和我上床，让我只以为你是客人，不会让我整天惦记，让我喜欢上了你”。
她似乎怕我听不明白，又重复了一次。
“我喜欢你，真心的，我以前经常说假话，可这回是真的，你不该对我那么好”
我哆嗦了一下：叹了口气“你怎么能喜欢我？你又说胡话了，要知道我和你父亲是同辈
“我没见过父亲，就只当没有一样，你养我好吗？”她哀求道：“我需要你保护，你不一定要每天来看我”
“我……养你，荒唐”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
“你又让我怎么办”我叹了口气：“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工作，你都不想去，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现在不来看你也不好，看你也不好”
“那就当我死了吧”她忽然脸色一沉，抱起桌子上的酒瓶，然后猛地拧开盖，仰头“咕咕”猛喝了起来，真是疯狂，一瓶烈性洋酒，就如喝水般灌进口里，片刻就见了底，然后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只掩着喉咙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酒呛得她要窒息，她扶着桌子望着我，面颊似乎燃起了大火，泪水在眼圈打转。
我惊讶的望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她并没哭出来，但我知道她相当痛苦，在整瓶酒精的暴烈刺激下，她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把桌子当成了床，整个人倒卧下去，挣扎的想把自己的身体翻个个，面无表情的转向我，淡淡地说：“我知道这酒喝不死人，但我真想死了算了”
“你也不能你喝得这么急啊！”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实话告诉你，我根本没有接客。从牢子里出来，我就没接过了，我只是把狗狗卖了，我现在没有亲人了，你也不要我，狗狗也不要我，我该怎么办啊”
“你把狗卖了”
“我怕狗再让你生气，所以我把狗卖了，用钱买了酒，我说接客是骗你的，我心里有了你，就不想其他男人了，可你根本不想我”她号啕大哭。过一会有笑了起来。头发散乱，眼神游离，不时打着隔，然后半天不动，猛地抬起头，睁着失神的眼睛，嘶声道：放心了，我没醉，还可以再喝一点点，那就真醉了，我一醉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了，哈哈，我可以杀人，就象爸爸一样，到越南去杀人，我不怕死，你以为我真醉了，没！我很清醒，太清醒了，我喜欢你，让你害怕了对吧。
她瞪眼睛的样子太象她父亲了，只不过唐虎死也想不到他会有个漂亮到了家的女儿。更想不到他的漂亮女儿爱上了我。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把整个地板都弄脏了。我将她搀在床上，替她盖了被子，默默地看着她失神的眼睛，心中感动，她为了我把狗也卖了…….
我觉得自己也错了，她同样也有善良的一面。
以前我听到“小姐”两个字就会皱眉头，在街上遇到这类浓妆艳抹的女人更是惟恐避之不及，
我不担心被他们引诱，因为我对肉体交易生来有一种反感和厌恶。尽管我知道多数妓女的第一次交易并非自愿，也许多半是胁迫。
我总认为当她们逐渐适应这种用肉体换取金钱的工作方式，所有理智与矜持都会抛在脑后。道德也变得沦丧……
其实我对她们的内心世界并不了解，她们同样是人，不是性机器。只是因为当她们把自己变成明码时价的商品，住所抡为肮脏的交易场时，就必须把人与人最平等的交流拒之门外。起码我们是不可能走进她们的内心世界的。她们不敢把自己的心再轻易交给他人，想从她们身上真正的爱情甚至比找一个处女还要难。
唐小芳是个例外，因为我对唐虎的承诺，我用足够的耐心攻克了她心理堡垒。我相信她说“喜欢我”是真的。
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做不起唐虎的事情。我一直呆到天明，看她没有再呕吐，睡眠进入平稳状态后，才悄悄离开，并给她留下三百元钱，写了个纸条：
内容是这样的：
小芳：我是你父亲的战友，我们不可能有任何事情发生。，不然我对不起你的父亲。你卖掉狗，让我很感动，我想帮你，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如果想去接客，我也不拦你，那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想上进，想做个好女孩，你再跟我联系吧”
那次喝醉酒后，唐小芳忽然象变了一个人一样，电话里她向我道歉：“欧阳叔叔……我不该喝酒，给你添麻烦了……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我还想去看我的爸爸，你能带我去吗？”
我以为她说的玩的，敷衍了几句，第二天她又问我什么时候去，还反问我是不是怕和她在一起丢面子。我反复解释，说还没有到清明，现在去不是时候。
“可你答应过我的，是不是想赖帐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既然有过诺言，无论怎么样都要去了。我不太愿意和她单独行动，后来仔细一想，如果她看见她父亲的墓碑，也许能彻底改变她，唐虎在九泉之下也会感谢我。至于一路上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那就只能忍了。
去云南本来有直达火车的，我担心路途太遥远，要乘坐一天的一夜火车，这么长时间我要和她在一起，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后来干脆就买飞机票了，免得夜长梦多。
我还和她约法三章，比如去部队不能穿太暴露的衣服，不能浓妆艳抹，还有说话的语气，不能再象以前一样玩世不恭，更不能斜着眼睛轻佻地看人，很多细节我都考虑到了，连她那长长的指甲，我都让她剪掉。
我反复提醒过她，要和过去划清界限，这次去广西就是最好的机会。
出发的那一天，她果然穿这件很保守的短格子上衣，下身一条非常普通的长裤，一双洗的发白的运动鞋，和我始终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偶尔还会轻佻地斜人一眼，被我说两句就连忙揉揉眼睛。她在慢慢地改变自己。
我们要在飞机上呆3个小时，只能漫无边际地聊天，我还以为，路上两人将是大眼瞪小眼，两人会无话可说，学识、志趣相差太远，我喜欢的东西她不见得懂，她接触的东西又是那么地局限，总不可能和我讲过去是如何接客的吧，没想到她很喜欢看小说。以前的印象，象她这样的女孩子，除了接客和卖弄风情外不会对其他事物感兴趣。看来了解一个人是不能凭表面印象。
她比较喜欢看琼瑶和磬凯纶言情小说，经常被书里面的浪漫爱情所打动，尤其是《雾朦朦、雨朦朦》《窗外》等，除了言情类，她还喜欢看武侠小说，说自己很羡慕小说里的侠客。甚至很想做个武林高手，云游四方，她最喜欢金庸的《神雕侠侣》，因为大侠杨过的经历何尝不是她的经历。两人几乎都是继母带大，更惨的是她的母亲并没有死，但从来不理会她，她的将来到底如何，好象都和她母亲无关。她落入风尘多年，也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现在遇到我，却又无法得到。
在她烦恼的时候（我以前也以为她们的烦恼只会来自职业，没想到她也很有很多和工作无关的心事）小说是她最好的寄托，她崇拜的是杨过，脑海里整天想的都是杨过，总说自己要有那么高的工夫就好了，不被人欺负。我笑道：“你那么喜欢《神雕侠侣》，就应该去香港见见刘德华，他演过这个电视连续剧，很不错，”
她难为情地笑了，好象被看人看到了一个秘密。其实某段时间电视里播放《神雕侠侣》时，美丽清纯的女主角小龙女也成为我少年时期的偶像。
在入伍前我仅仅是个既没性格，又不帅甚至有些懦弱自卑的小男孩。根本没有几个女孩子看得上。曾经令我很难过，以为一辈子也甭想找到女朋友，不可否认战争彻底改变了我，
让我变成了真男人，心胸开阔，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心，有几位女性朋友曾评价过我有种特殊的气质――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英武之气和柔情并存，没有中越也没有我今天，这所谓的风度完全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
我们的话题极少涉及到个人情感方面，如果她主动谈到，我也会尽量回避，除了金庸小说中的人物外谈的最多的是还是她的父亲。
“父亲”她心中曾经仅仅是个虚无的魅影，现在这两个字已经象枯寂许久的荒山忽然冒出的一颗生机勃勃的绿苗，父亲这个形象也越来越饱满了。
她甚至会问唐虎一次能喝都少酒抽多少烟这样的细节问题，印象中唐虎是个大酒鬼，每天睡觉前都会喝下一小斟白酒，职业的原因，他能私藏白酒而不被人发现。他在生前这个习惯好象只有我知道。
以前我和她说起“你的父亲”她会不以为然，现在她的眼神已经告诉我：“我的父亲原来是一个这么勇敢而正直的人”她也渐渐明白为什么战友的分量在我们心目中那么重。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再没有比战友两个字更神圣和崇高的了。每次去广西扫墓，我都会给自己连里的几个兄弟带点酒菜。让他们能在九泉安息。